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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二>
朱治 于 2004-12-05 16:20:15  

(二)
那是2002年的夏天,我上大一,和所有2002年来到N大的学生一样,在大太阳底下军训。整个N大平整一点的地方都密密麻麻的站满了军训的学生,都穿着一样的军服,戴着一样的军帽,做着一样的动作,就是立正。N市的夏天气温是始终高于35摄氏度的,太阳底下的水泥地面热腾腾的冒着热气,汗水滴在上面就兹的一声变成水气消失了。学生就难免象热水烫过的面条一样软棉棉的东倒西歪,所以就需要有教官在学生队列里走着正步,看到谁歪的不成样子了,就走到他背后,啪的在他后背拍上一掌。这一招佛经里面有个名头叫做当头棒喝,效果就是软下去的人打个激灵,马上又挺了起来。不过对何操这一招就不太灵光,一拍他后背他就腾腾的向前迈出两大步,然后颤颤微微的往要地上倒。那时候何操的体型还相当庞大,这样规模的身躯倒下去的时候声势惊人,教官就会叫他到阴凉的地方去休息。这个把戏简单易学,老少咸宜,而且无本万利,所以很快就有很多的仿效者。不过表演的机会不太多,因为学生实在太多,教官没有办法一个一个的拍过去,有的人等上一两个小时也等不到自己被拍。所以到了后来,教官一掌拍过去,周围几排的人马上就象中了枪一样倒下去,歪七歪八的躺成一片。教官就改了原则,除了背过气去的,其他倒下的一律不算,而且地面很烫,趴在上面就象是铁板烧上面的一块牛肉一样,感觉实在不妙的很,所以不再有人装死。

就象你们所知道的那样,站在太阳底下晒的滋味相当的不好受,汗水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往外冒,然后在烈日下蒸发,留下一块块白花花的盐渍。衣服吃饱了盐水,就变的硬绑绑的,烙铁一样滚烫的贴着皮肤,摩擦起来哗哗做响,顺着袖子落下细碎的盐粒。不知道站了多久以后,感觉就麻木了,象死了一样。对于死亡我是这样想的:我应该是个被判处了死刑的埃及囚徒,被反绑在荒漠里的一根大木桩上,手脚和脖子都系着浸过的牛皮绳子。然后在沙漠里,绳子慢慢的越勒越紧,勒进我的肉里面,扼住我的呼吸。很多秃鹰在我的头顶盘旋着,等我死去。到了晚上,我的胸膛被这些贪婪的动物撕开,身体被瓜分,吞噬,然而这时候我还有意识,随着我的尸骨一起在烈日中风化,飘扬在大漠上空。如果要死,我希望自己这样死去。

我后来想了很久,努力回忆我关于死亡的概念究竟从何而来。每次一想到这些我想不起来的事情,我的脑袋就像一团糨糊一样,粘糊糊的搅都搅不动。一年以后,我去附近的J市,回来在火车站候车室等车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女生,突然开始抽搐,热闹后从塑料椅子上滑了下来,在地上扭曲成一团。她的头部以极大的幅度和频率,猛烈的往地面上撞击,长发胡乱的披散下来,翻着白眼,嘴角吐着白沫和血丝,嘴唇现出血块一样深紫色。周围的人骚动着,潮水一样向后退去,空出一圈空地来。那个女孩像一条将死的蚯蚓一样在水泥地上翻滚着,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死死的抓住了我的裤角。那只手干瘦枯燥,指甲是深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鼓起,不停的颤抖着。我那时候很害怕,就在那个时候我想起来了,以前也看过这样的事情,那个被高压电线打中的孩子,那个时候躺在地上,双眼禁闭浑身抽搐,脸上的皮肤有一半是黑色的,皱纹一样堆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的焦味从灰烬里挥发出来,从回忆里钻出来,散布在整个候车室里。很长时间都不肯散去。

那是2002年的夏天,我上大一。到了军训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去打靶。靶场在离市区很远的一个地方,在一个小土山脚下立着一排靶子,学员排着队轮流上去瞄准射击,好象纳粹党卫军在处决俘虏。轮到我的时候我站到线前面,趴下,眯起一只眼睛瞄准。我的俘虏离我太远,透过准星的他们是一排的小黑点,我只能用想象来描述他们的样子:或者是一个长着硕大鼻子和浓密胡须的法国人,脸上满是雀斑;或者是个红棕色的印第安人,脸上涂着油彩,头顶剃的精光,只在脑后留一束小辫子……而我穿着厚厚的灰色立领呢子军大衣,蹬着军靴,走过去给他们一人点上一根香烟,点然后给自己也点上。那个法国人会吸上一口对我点点头微笑一下,而印第安人把我的香烟狠狠的吐到地上,我向回走,然后射击,他们在我的火力下倒地,尸体像情侣一样交叠在一起。我抽完这根烟,然后掏出怀里的手枪把自己的脑袋打个稀巴烂。我完全沉湎在我的故事里,一扣扳机就打了一梭的子弹出去,把后面5个人的子弹都打完了,教官拎着领子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让我到一边去立正。后来过了两天,教官极其严肃的告诉我们,不知道是谁打的时候偏的太厉害,把山顶上的粮仓都给打穿了,看粮仓的人吓的趴在地上,等枪声响完了马上报了警,上头正在查这件事情。我听到这里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止都止不住。我猜教官因此很怀疑是我干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昏头昏脑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把子弹打到别人的谷仓里面去,但这一定不是我的本意,我压根就不知道那山上会有个谷仓,如果我知道的话,我的故事就会改在中世纪,这样就不会有危险的火枪了。

我在这样的重重疑虑下回到寝室。我的寝室有4个人住,所以有4张床,但却有6张桌子。皮皮说这是为了让我们在桌子上好好学习。没过几天我们把四张桌子给扔到了楼道上,留下两张来放暖壶和饮水机。这不能说明我们不爱学习,关键在于寝室太小了,就跟老鼠笼子差不多。 即使只留下两张桌子,也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落脚了,进出的时候要从桌子上跳过去。何操瘦下来以后,就改走地面,在我看来从两张桌子之间穿过去有相当的难度,需要练习武侠小说里缩骨功之类的绝技,不过他每天坚持屏住呼吸走地面,所以腰部变的极其苗条,一深呼吸可以缩成只有一张皮那么厚。我和皮皮还有老三就只能走桌面,体型久而久之就与何操产生了差距,远没有他那么性感,特别是皮皮,因为不愿走桌面跳上跳下,所以尽量不走动,很快就象发了酵的面团一样鼓了起来。

至于我们扔在楼道的四张桌子,把大半个楼道都给堵了,楼道另一头的人要进出就得要从四张桌子上面爬过。这种方式很浪费时间,最主要的是人一多就会堵住。所以我们楼上课迟到的人特别多,而且一迟到就是十几二十个人一起迟到半个多小时。后来有些人爬的熟练了,动作极快,手脚并用,三秒钟就能翻过去。要是爬起其他的墙和水管来就好象走路一样自在悠闲。我很羡慕这招,可是学不会,又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就没有人想到把桌子给搬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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