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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故事<三>
朱治 于 2004-12-05 16:18:43  

                 三舅  (下)

接下来的几日里四处去寻了旧日朋友。存心了解别后状况,却多搓着手不言不语,及至分手却有如释重负之感。如是一两遭,不由令人怅惘,而如是者数十,终让我失去耐心与奢望。

 

又一个同样阴郁的早晨,尚有半轮残月印在道旁不住叉出的枝梢,隐隐听得几只不知名的鸟儿不住地唤。远望见一辆垃圾收集车。奋力踩车的背影,因堆放过多偶尔泄在路中的垃圾,却使路旁杂乱摆放的巨大垃圾桶愈加坦然。天略有些黝黑,也无人,所幸还不至于凄清。

我一进三舅的小店,舅母立即迎上来:“吃啥?”

“一笼山粉饺。——吃不饱?再一碗清汤,加少许醋。”我就在靠门的一张桌旁坐下。店里无人,任我挑这好位置——可以望尽门外的大道。道上缓缓地走来十数个人,有挑担的,有提着东西的,也不乏空手。步子很缓,步幅却大,于是这般沮丧或傲慢地匆匆过了去。

“现在也只这些乡下人勤快,再算下来便是家庭主妇,其他都没事做。公务员早上、下午上班点一下卯就到外面搓麻将、打牌,没这么早!九点过后店里的生意才好哩。”舅母说着,放下碗、筷,饺子用一个蒸笼盛了摆在中央,却摆作一朵花的模样。

“舅母!”我唤道,“舅舅走了?” 舅母张了张口,略为踌躇之后,竟是忿忿地坐下。我起先很以为奇,接着便有些伤感。

“他去占摊位。你也不是外人,我不怕说。你可见过这么蠢的人!放着公职不做学人家摆摊卖水果,吓?”舅母将双手往桌上一按,竟不待我发问。

“舅舅也是书生意气,体验生活……”我支吾道。

  体验?可体验到一家老小三张口的难处?当家不知油米贵,这钱凭空冒出来?前些日子李婶家纳媳妇我都不敢去,一百块彩礼都送不起!过日子是硬道理。四十老大不少的人了,还这样不省心!平日里我忍着不说,当初却没想到读书人有这臭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却让我骑虎难下。

“虽不能全怪他,可这口闷气你不知我憋了多久!从国贸退下来时,我早存了这个担心,他却满不在乎。做会计虽只得几百块钱,又不自由,不过好歹吊着命罢?他以为凭一肚子书本,到县一中教书不成问题。想得可真简单!县里没钱,公务员几次工资加不成,却数老师待遇最好,那人人还不削尖了脑袋往里钻?有关系没关系的人一抓一把,你舅舅他凭啥,就凭那不知几年前的讲师?人寒碜,又不通时务,找校长吃了闭门羹也不知活动,只往语文教研室里跑了几遭。现在是招聘制,那些老师的推荐抵个屁!况且还不知人家乐不乐意呢。最后实在不行了,我腆着脸托你爸爸去讲个情面,怕呵斥也没告诉他。说来还真多亏了姐夫……

我忽而看她眼圈微红了。她似也发觉自己只顾着絮絮地说,于是从竹筒里抽了筷子,夹了饺子往嘴里送,那花朵赫然少了两瓣。

“他却也知数个月来苦了我,说待有钱给我买几件衣服。上班那天,从柜子里翻了以往的长衫,熨平,也不要我动手,穿了便出门。回来脸却阴得可怕。原来校长虽招他做个老师,但那语文老师课多、工资高,校长小姨夫、还有几个花大心思的已定了,将你舅舅谴了去教思想政治。你舅舅虽一时气愤,终究是不在乎的。学生们都爱听他说,但话到了上边就成了讲课太无顾忌,且由着他去。到了新学期,他竟自己不做了!”

舅母叹了口气,又夹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继续道:

“学校建新校区,要新生每人捐四千的款;又定高分数线,划一半班级让差几分的学生买,想找校长理论却没人响应;又见平日里最鄙视的一位语文老师竟成了语文组组长,听说是送了校长大礼。他气愤不过,说坑了学生老师,嚷着要见报。第二天却被校长找去,摆在桌上的正是那份文稿。一起争执,你舅舅甩下句不干就走人。你看看这不是傻没治了?他以为教育系统有钱,那钱是从地上长出来,树上掉下来的?羊毛出在羊身上,收多了钱,老师的待遇就更好,只要好好用心教那些学生,不也算对得起家长了?你把人教好,多少钱他们都给!我和他讲道理,他却和我大吵了一架。我也不是怕他,只是女儿都这般大……

妹妹又端来一笼饺子,舅母见了她,一半的话也不便往下说,只顾夹了吃。

店里进来一个人。望去却是位干瘦的婆婆,一手提个小篮子,一手揣在怀里,臃肿的脸上沟壑极深,布满了褐色的斑点。篮子里露着些白菜和几根葱须,老人扣得紧,不知还有什么。

妹妹迎上去,把老人家带进“厨房”里。

“那位是?”我问道。

“你不认识。山那头李庄的人,每天送两块五的香料菜来。”

“那怕是要走五六里山路吧。”我微微有些惊讶。

舅母瞥了我一眼:“大了你自然晓事。你去菜市见着卫婆没?她现在搬去了十里乡,还日日过来市集卖菜哩。我们这多是职工,那边种的人多。”

我又问道:“那舅舅卖水果行吧?”

“行个鬼!”她一拍桌子,唬我一跳。她附过头来在我耳边道。

   “他那种人怎么能做生意?还好只是一个月,做下去一定亏!我且告诉你,你别在外面说。像荔枝等等水果,用福而马林浸后不但不会腐烂,还会显得更为新鲜,但吃了就不怎么好。你想荔枝从广州运来,再一搁,哪还能新鲜!不仅仅是荔枝,像橘子和西瓜注射味精和糖精会更加可口,而用洗洁精和工业原料浸泡过的桃子外表光滑,特别水灵。其他行当就更多了,像用明矾抛光糙米,用避孕药喂养泥鳅,用肥皂粉来炸油条等等,外观上都要出彩得多。这里头学问可大着哩!我敢说这街上水果铺,十家里有八家玩了些花样。本来买水果的就少,要是货色上比不人家,哪还有什么生意?我也不敢教你舅舅知道,和我吵架是小,去找那些水果摊理论就坏了邻里关系。”

“当真如此,那如何还有人买?”我觉得惊异。

“你当这些人人皆知?”舅母离了身去,瞪我一眼:“我见你是自己人,才说与你听。这些小生意人新招多呢。要让外人知道,那还怎么做生意?”

“所以说他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我知他素来最疼你这个外甥,你为着他好,也帮舅母劝劝——你也是读书人。”

“哦。”我恍然,“那上头发下来的三万下岗补贴呢?”

“嘿!别提了,我们不知道催了多少次!国贸现在濒临破产,只靠店面出租在苦苦维持,却哪还拿得出什么下岗补贴!国贸还好,像轴承厂、糖厂等等,早就啥都没剩下,职工闹闹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你舅舅是斯文人,我也不指望他能做啥。这事儿我和姐夫说了,水中捞盐,拿回多少算多少罢。”

她不住地搓手,神色间多了分局促:“说起来你爸爸帮了我们不少忙,真是感谢啊。”

我起身,取出三元钱道:“没什么,一家人。十个饺子一碗清汤,舅母您先收着。”

舅母推辞着,只说见外。我唤过妹妹来,塞进她兜里,迈大步朝外走了。

那个落魄的三舅,竟还是原先的三舅?

 

又过了几日,赶早起来锻炼,顺道去看看舅舅。

清晨人少,离市场还有百余米,三舅便望见我。他将我迎进摊里道:“好好,闻鸡起舞,起早好!帮你三舅看下摊,我去帮卫婆占摊位,免人闲话。”也不待我回话,提了块砖头坐到对面,对面地上用粉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卫婆婆专用摊位”。

我左右无事,便看着那摊子,只是时间长了未免无聊。渐渐地又来了些小贩,也有卖水果的,我看他们摆出的水果,果然比自家摊上的水灵。赶早的主妇们偶有一两位来瞅瞅,还是在他们摊上买了。

“嘿,他们的货源好,我还没路子,也没办法。”舅舅说道。我抬头看,卫婆已到了,正从袋子里将菜摆出。

“三舅你太过单纯,便没想过是否动了手脚?”

三舅一乐:“这水果天然生成,能动什么手脚?莫以小人之心猜度……

我顺手取过一只橘子:“先不说这个。三舅,常言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查则无徒。学校行政上的事,你只管睁一眼闭一眼,何必要走?”

三舅一反常态,只是吁了口气:“我也不知,只是心里气不过。别说什么俗话,我就不信,我会被书骗了这几十年。”

接着气道:“他们委实太过分,别人的钱便不当钱么?”

一时我也不知如何继续,只得聊起大学里一些趣事。

说到虽在理科大学,却还认识不少文科教授,三舅不住点头:“很好,很好。”待我说到在中大见着余秋雨,三舅竟呼地站起来:“他演讲如何?可曾提了什么新观点?”遂开始讲述在某处某处赞同余的意见,又于某处某处相悖。说到深处,取了粉笔只在面前地上不住地写。写到后来字上叠字,竟一点分辨不出。

不知觉间十点有余,菜市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三舅只顾与我聊天,光顾者寥寥也不以为意。至酣畅处不时起身手舞足蹈,神采飞扬。招来不少异样目光,我一次次拉他衣袂,他只浑然不觉。

虽于这人的旋涡中,我分明看见三舅那清澈动人的笑,一如数年前。只那偶尔的皱眉,让我明了时间的刮痕并暗自默然:于这扰扰俗世,三舅护着那一份臆想,怕也是异常艰难罢。

 “你的摊?”一警服走过来,踩着摊上的西瓜,一手指了三舅:“接到关于迁移的通知么?”

我和三舅都是一惊,顺着那手看去,臂弯里的臂章红得刺眼,分明是“稽查队”三个字。

他身后站着的警服道:“你!听好了,明天我要是还在这逮着你,货物全部没收!要是想好好做生意,还是去新建成的农贸市场。听见没有?”

三舅早已呆了,只唯唯诺诺地应承,这是文雅于蛮横前的通病。我侧了眼,往那指着三舅的警服脸上一望,大笑道:“李叔,这么巧,原来是你!”

他没料到遇见熟人,往我一打量,早放下手臂,笑道:“哈!原来是朱公子!……这位怎么称呼?” 后面一位警服凑上来,知道我是他们顶头上司——工商局长的儿子,僵直的脸上也托出笑脸,点了点头。

“他是我亲舅。”我微微一笑。“麻烦各位叔叔以后多多照应。”

我用力地拉三舅衣服。他却换出一副冷面孔,一言不吭。

李叔歪头盯着三舅,为难道:“这个怕不好办,刘处下的指令,这里不让摆摊,一律要移到新做成的农贸市场。那边不归我管啊。”

我低低地问三舅:“你想不想搬?”他摇头。

于是我指着市场里那些水泥砌成的摊台问道:“固定摊位,摊主要不要搬?”

“那个啊……”李叔皱眉道:“那些自然是不搬的,不过那些摊位都要收费,早满人了。”

“行了吧,自己人还打官腔。这一带不都归你管?弄个固定摊位你李叔还不是一句话,不要告诉我商业局连这点职权都没哦。”

“这个这个

我早一把拽住他的手臂:“那我就当你答应了!你可要跟负责的人都通好气,别换了人就推说不知道。我也知道李叔的为难,这事我是一定会向老爸说明的。要不,让他再补个说明?”

李叔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点小事,局长知道就行了。”接着别过脸,向着三舅温和地道:“你想要哪个摊位?我去看看行不行。”

三舅一旁听着,只是呆呆看我。

“不用太讲究,只要挑个人多的地方就好。我不像老妈常逛菜市场。”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让大家费心了,我也不抽烟,这二十块钱就烦请李叔去买包红塔山,代为分发。下次来我家打麻将。”

 “你还是读书人,哪好要你的钱。”李叔不住笑着推托,却是他身后的那个警服伸过手来接了去。

“行!那你们继续忙吧!明天还在这儿,我引你去安排的地方。我们还有活,就先走了!”李叔挥挥手,走去临近的摊上。

“三舅!那个新市场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去?”

三舅仍是呆呆地看着我,却将我视作陌生人般。

“三舅!”

他回过神来,涩涩地道:“政府重金买了块地建市场,那地太偏,摊位又贵,根本没人,这才逼大家去。估计二十年都回不了本。”

“哦。不管他,你再说你的嵇康,该是杜撰的罢?书上却没见过。”

三舅张了几次口,没发出声音。

缓口气,艰难地问道:“先前你说他们的水果动了手脚,是真的么?”

我叹一声,将舅母所说的话尽量委婉地复述了。怕三舅发难,补充道:“他们也都是日子艰难,才出此下策。唉,没人存心害人,但为了活下去、过得好,有时哪管这许多?你说的嵇康,终究只能在竹林里活。”

三舅却平静了许多,只喃喃说道:“去了广州,见识果然不同了……想当年抱你翻过栅栏……”话声一咽,竟再说不出。

“三舅!我于你面前,却始终是那那个只知拔地上草根,撅着嘴听故事的君理。不过现如今,你忍心让舅母和丝丝过苦日子么?在你不过是受一时委屈,在她们却是略显宽裕的生活。我明白,于理我不该说什么。舅舅却自己想吧。”

“你莫劝我。中午了,你也该回去吃饭了。我一人守摊子就成。”他虽强打精神,我却看出他恍惚竟似方才大梦一场。

我只得告退,渐行渐远,到了坡上再回望三舅,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明了他的感受,他定是想不通,缘何浸渍了他数十年的书本竟不抵现实一阵微风,他原本以为我的回归,在这小镇上终有一人可与他共语,不想他宠着教着数年之久的孩子却早已挣脱那束他良久的梦。而他自己深陷其中却茫然不知,以习惯维持无谓的抵抗。正如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却不料现在他自己也飞来飞去,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终不能飞出这个屏障。

 

后来再没去找过三舅,他也不曾来看我。日子如此平淡地踽踽而行,终不复辨原先的模样,连同李叔这一番交道,也于时之绞机中支离破碎。直至一天晚饭,父亲提起三舅竟来托他找个教师职务,而他已安排妥当,这才向母亲邀功。母亲很是开心,却不住地问没问题么,怕影响了父亲的声望。父亲说道:“小三的本事,我向来是知的,绝无问题。只是他忽尔开窍却令我诧异。”母亲赶忙解释:“或许女儿大了,开始想着后路了?”父亲连连点头:“可怜天下父母心那!”

我却只顾吃饭,将面前的几盘菜扫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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