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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故事<二>
朱治 于 2004-12-05 16:17:17  

之一

                      三  舅(上)

这条路半年多不曾走过。一直觉得离家远了,它便撒开大步自我的回忆中没命的逃开去,然而四下里一望,竟似没有丝毫改变。老胡的修车店、公厕、垃圾堆、林嫂的小卖店,旁边一个废弃的自来水管上系些铁链,那只狼犬怕是已被主人关了禁闭。一切仿佛停了步、眯了眼,只等我回来——这四里亮亮堂堂纤毫毕现中只余我一个在路上走,没有一丝活气,心下里不禁悲凉起来。

总在心里记挂着家乡的好,可临到眼前,却又没了言语。直至听见远远寺院里隐约传来几声撞钟,又有一阵呢喃的声响,才不由得想起周先生在《故乡》中说的话: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我拐上街面,四下仍是静穆一片,路灯哑了火,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只三舅的小店透出一丝光亮来。

赶早,小店里没几个人。两个和尚缩在一旁的角落里,见我来略一抬头,复又低下头去专致地对付盘内余下的包子。舅母见着我很是高兴,聊了几句,不过是了解我几号返校等。她一手接过我递过去的两元钱,按我坐下,转身到一边用一叠箩筐隔开的“厨房”里去。不多时,一笼包子、一碗不放馅儿的馄炖(当地唤作清汤)摆上桌,端了来的表妹生涩地唤了声哥哥,在我一旁坐下。她穿着校服,头上扎满了小辫子,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再不是那个扯着我衣服跑得屁颠屁颠的小女娃。店里又来几个人,舅母手里也不闲着,过来问了客人,远远地守在蒸笼边,时不时对我笑笑。

我和妹妹聊了些外边的趣事儿,惹得她不住小巧地笑,得知她初一分班在最好的班级,期末考又是全班第一,着实夸奖了几句。她渐渐稔熟起来,话才多了。

“怎么不见三舅呢?大清早的,莫非还在贪睡?”我问她。

“才不是呢!”她不忿地瞪我一眼:“爸爸每天四点左右就起来做早点,然后去菜市场摆摊卖水果。勤快着哩!”

没想到一年的光景,三舅竟窘迫到如此地步!我刚上大学时,三舅才刚从外贸局会计的职务上退下来,当时还颇为高兴:能得三万块钱的下岗补助,又不用守着国贸这棵死树。

“那……生意怎样?近来日子还好吧?”

妹妹回望舅母。没回话,突然又想起什么事儿:“哥哥,这次回来,帮我补英语好不好?老师说,它是最紧要的科目。”

“恩。”其实我不得闲,不过瞅她望我的样子,竟是不忍回绝。

“嘿,老板娘!来二十个包子,五碗豆浆!”一旁刚进来的五个和尚大大咧咧地坐在屋中央,拍着桌叫唤。“哥哥,我先忙去啦!有空再聊。”我有些愕然:“这些和尚几时竟要做早课了?起得这般早?”

“嘻!”妹妹神秘地一笑,附在我耳边小声道:“哪是做什么早课。他们赶着吃了去做泥水工呢,那念经敲木鱼声,一到停电就准保不灵!”

妹妹和舅母忙着去张罗招呼几位和尚,我一人坐着颇觉无趣,却又想起三舅以前的种种趣事,竟按捺不住想见的欲望。于是草草吃完早餐,问了妹妹,径直往菜市场赶去。

远远便望见了三舅那一身黄布衫,还是早年教书留下的。三舅坐在几块砖头垒起的方凳上,头发还算整齐,胡子却胡里八叉像是多天没理过,背挺得很直。边上停辆三轮车,放着不少水果。面前是个地摊,西瓜、橘子、桃、梨、苹果、荔枝,或多或少、一溜儿整齐地摆放在几个压平后钉在一起的蛇皮袋上。他手里挥着赶苍蝇的蒲扇,不时提请过往的行人注意脚下。有时又笑着和身边的摊贩们说几句话,精神沉静,或者却是颓唐,又浓又黑的眉毛底下的眼睛也失了精采,一丝不苟的神情中却有无法掩抑的疲倦。

这个竟是三舅?

 

三舅本是**师院里的文学讲师。那时我约摸四五岁,只记得每隔一两周的周末,平日里不见的三舅便带一两件好玩的玩意儿来逗我。将东西举得高高,惹我不住地蹦。定要我叫了好三舅后,这才递过来,趁我乐时将我一把抱起,用刚露头的胡子不住扎我的嫩脸。父亲算半个文人,极喜欢这个小舅。

后来有段时间,三舅想带我去北京见见世面。父亲考虑良久,最终没有答应。又两三月,三舅不做讲师了,回到县里,父亲瞒着替他私下里活动,在外贸局做了会计。三舅在我家附近买了屋子,从此天天见面,我自是极高兴的。

就这条老巷,我们家过去不远便是山丘,一座寺庙倚山而建,不远处便是大唐宰相阎立本的墓。据说是衣冠塚,其真伪无从考。馒头形的墓前立一石碑,字迹不甚明了。园里长满齐人高的狗尾草,周遭里拉了一圈栅栏,立块牌子:文物保护单位。栅栏好爬得很,不过得小心衣服,在那栅栏上一蹭,簌簌掉下许多铁屑,痕迹只有用少且贵的漂白剂才洗得掉。三舅常带我去,先自己翻过了,接着拽住我呼的一拎。两人到墓碑前席地而坐,三舅便开始讲故事,李白醉酒、贵妃赏花,洋洋洒洒歇不了脚。每到最后,三舅总神秘地说,阎相有灵,他在瞧你呢。

待我大了些,终明白了三舅不做讲师的原委。八九学潮,三舅是市里带队上京的老师,他留了个心眼,到教育部讨了批文——当年所有赴京的大学生国家不包分配,三舅的学生们却是例外,全因这一纸批文。但他逃不脱,用他的话说,免不了遭罢黜。“我很想带你一起去,那是多么激昂的青春!事件后我赶到天安门,整个人趴在金水桥的白玉栏杆上,两眼发直地望着天安门的上空。一阵彻骨的凉意袭来……

 

在见到他的那一刹那,我这些幼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遂缓缓走过凌乱的马路与活跃着嘈杂的人群。

刚走了一拨客人,三舅理着手中的一叠角票,眼角似还带着淡淡的欣喜,像极那些捧着书的日子。一个硬币滚落地上,他正探身来拣,我已蹲下身,捏在手里。

啊啊,……朝闻,你是昨日回的吧?三舅没去接你……我这名还是三舅取的,出自孔夫子的朝闻道夕死可矣他脸上显出欢喜和一丝凄凉的神情,将角票一把塞进兜里,双手只在一旁的抹布上蹭,伸过摊位上方,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接着赶紧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铺在地下,将我引进摊里。他坐在报纸上,指着砖块浅浅一笑:“不好意思,将就着坐吧。”

“哟!这模样了!”正要坐下,一个温厚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我吓一跳,赶紧循声望去,却是对面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婆。她站起来嚷道:“你就是跃进各仔?好多年不见了吧?小时我还抱过你咯!恩,还和小时一样漂亮!”

我却不识这位阿婆,一边陪着笑,两眼只往三舅张望。

“前门的卫婆,现在搬到十里乡去了。每天赶路来卖几块钱时鲜青菜。”三舅轻声说道。

我于是装着恍然地唤声卫婆,她开心地坐下了。

“三舅,如何到了这步田地?那么多年的书,丢了不可惜?”我一坐下便急急问道。

“没办法……”三舅笑着摇了摇头,“生活呗,总不能全依了书里。”

只这一句,我便知三舅已与从前不同。怔怔地望着他微微泛黄的头发,憔悴而无奈的眼神,肌肤粗糙的纹理。短短一年,竟再无法捕捉他昔时的神气。

三舅将双手在我面前一晃,那双手虽不似以往捏粉笔、捉弄我时白皙,却更为灵活有力。“这样我很满意。自食其力,君子以自强不息嘛。”

“自强?我看你在自戕。三舅,你不考虑退休?再得几年,妹妹要上大学……”我看着三舅黯淡的脸色,继道:“三万下岗补助呢?不妨去做点正经生意。”

他抽动嘴角,却没言语。

我又说道:“你是大学老师,虽丢了几年,去高中总归是行的。好歹是固定职业。”

他吐了口气,艰难且快意地道:“你不明白,现在的学校……不去也罢!竖子不足与之共谋!”这才闪出我孩提时代常见的射人的光来。

我有些惘然。这一年,身边的人和事,确是有些疏隔了。

木了一会儿再寻不着话头。

“那,我不耽搁你了。”我说道。

“恩,以后说。”三舅摆了摆手,忙着往我兜里塞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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