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二 现 踪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爱上了黑夜——或许每个人心底都隐藏着人所不知的魔鬼,但我真爱上这一片纯粹的黑了,诗篇中它代表着罪恶,但那无可替代的凝重总给我塌实的感觉。迈出教堂,在烛光中那无法摆脱的倦怠便立即被这一片黑擦拭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看不见,那些莱茵河的法语也一并隔绝,这一片黑暗中无憎无怨、无喜无嗔,倒似另一片清净世界。
视野极小,我也漫无目的,便只顾低着头走。忽然觉得脚下有点黏,心下陡吃了一惊,这才发现不知觉间竟走入教堂与伤病楼之间的花圃中,两脚已沾满泥土了。这时再回头看那教堂,只见一团浅浅的淡橘色飘在空中,看似极远,不知如何竟浮现出天堂的想法来。呆了一会儿,不禁愣愣地笑出了声。
“谁?!”身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喝道。
一位正直严肃的军官——这是我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不适应晚宴的气氛跑出来的吧?我没回话,循着声音走了几步,离那黑影不到三步仔细打量:德莱维克上尉一个人僵坐在花圃边的石凳上,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原来是您。”他吐了口气,“您也跑出来了?”
“我是个俗人,不太懂宴会礼仪,早点溜出来免得出丑。您怎么也提前退场了?”我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在我的印象中,德莱维克上尉一直是一位嘻嘻哈哈、顽童般的小伙子,不呆在宴会里绝对是反常现象,更何况他的语气庄严得几近肃穆。
“坐吧。这儿有助于我想事情。”他挪了挪身子,让出身边的一小块座位。
我依言坐下,等着他开口,他却又陷入沉默中去。
“德莱维克上尉,那个……今天里克拉上尉似乎很不对劲。”我鼓起勇气打破寂静。
“恩,因为他逼死了自己的爱人。”他心不在焉地说道。
“什么?!”
“啊,”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明天就会知道。”
“请您务必现在告诉我。”我摆正了身子。
“好吧,不过我劝您最好控制好您的好奇心,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他叹了口气,如同年华逝尽的老者。“您知道我们已经胜券在握,法国投降不过是迟早的事。里克拉上尉在傍晚的时候将返期将至的消息告诉了他的情人——您也认识,就是那个叫,恩,拉瑟的护士。拉瑟怀孕了,希望里克拉上尉能带她回普鲁士,这是不可能的。后来拉瑟跳进后山坡那口井里了。”
“周围的人呢?里克拉上尉在场!用打水的绳子难道不能救上来?”
“里克拉上尉很爱拉瑟,但不可能娶她。救上来又如何?既不能带她回国,她的父母也不可能容下她了,他们在那里开始,在那里结束。”
“里克拉上尉非常痛苦,那可是他的儿子。回来的时候他请我陪他一同忏悔,也向安德烈长官汇报了。” 德莱维克上尉继续说道:“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也说不准,今天那些菜里,也许就有拉瑟的眼泪和血……”
他突然停住话语,像一列飞驰中紧急刹住的马车。
风吹动身边的金雀花树发出哗哗的声响。
“请您告诉我,您信神吗?您相信有上帝时时关注着我们的世界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同样风吹在身上冷到心里。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在修道院里说没有上帝是否会太不恭敬?”我含糊地答道。
“那您还是信了。您是否了解,有没有可能一座正常的大钟会停留在午夜十二点钟不再走动?”
我向他望去,望见一张异常憔悴的脸和一双闪着寒光的眸,他低下头去,“我只是随便问问。”
“有这样一座钟,而且就在这座修道院里。六天前的夜晚我亲眼目睹了你所说的现象。除了冥冥中一些未可知的东西,我无法解释。”我努力用平静的语气答道,我敢发誓,任何人都不能从中获得什么特别的讯息。
“您是指萨尔上尉离去的那个夜晚?感谢上帝,在我几乎崩溃的时候派一位人来分享我的秘密、我的痛苦、我的忧虑。哈,我不应该说感谢他的话。” 德莱维克上尉低低地说,却又带着明显的期盼。“那您也知道萨尔上尉公务外出的真相了?”
面对试探我必须作出选择,这也许将带我走上不同的道路。在这样一个属于胜利的夜晚、在一场豪华的、热烈的晚宴进行的同时,两位逃离的人在进行一场与高尚完全无关的对话——而讨论的话题又曾如云翳般遮蔽我的心灵,我宁愿相信这是源自无法抵抗的安排。我不住地按捺那份激动:“是的,他是被杀害的。”
“看来您知道的不比我少。我曾经离凶手仅有一步之遥,但是它,阻止了我。”他右手指向黑暗中那面大钟的位置,平静的话语对我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
“时间也是在六天前,萨尔上尉遇害的日子。那天半夜大概一点多,我起床解手,推开门我就发现萨尔上尉房里的灯居然亮着。那个病房只有他一人住,这无疑表示他还没有入睡。就在我好奇之下准备过去看看时,一道人影窜出门来,飞快地朝楼下跑去。由于背对灯光,我并没有看清。惊疑之下我也跟着下楼。但那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了!我原本打算在四下里搜索一番。但我一抬头,就看见了那面钟——十二点!钟摆还在摆动,指标就是寸步不移!那时月光照在钟上方装饰性的十字架上,在我面前投下了一个大大的十字,我突然害怕起来。惊惧之下我返回萨尔上尉的房中,他靠在床沿,半个身子耷拉在底上,表情抽搐,不停地喘息,看得出正在抵抗巨大的痛苦。”
“他还没有死?!”我猛地揪住德莱维克上尉的衣领:“他说了什么?快点告诉我!该死!你早该说出来的,你要知道你的隐瞒很有可能带来更多的死亡!”
诡异的笑容一点点浮现,接着他轻柔挣脱了我的手:“他当时也很犹豫,但最终还是请求我不要把当天夜里的情况说出去,除非……除非有人继续被害。在他的要求下我将他扶上床,回到了自己的病房。但我又怎么睡得着?我靠着窗户望着月亮下的那面大钟,看着它的影子渐渐地拉长、变形,以为自己处在一个无法醒转的噩梦里。于是我又循着旧路下楼,在楼梯上我找到了这个。”
他探过身来,手里握着一块牌子似的东西:“应该是一种身份证明,而且非常尊贵,上面刻着相当古朴的文字。后来我将上面的它们抄录下来询问了当地的智者。他们告诉我,这是法国贵族的身份证明所用的语言,这上面写着:罗伯特·达希伯爵……”
“法国伯爵…罗伯特…”我一把夺过这小小的一块金属牌。所有事情如同散落的珍珠一般被串联在一起,我的思路一瞬间无比清晰。是那个可恶的老头!在那一天晚上,种花的老人伸出他血腥的手臂;萨尔上尉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拉瑟和里克拉上尉正上演他们的悲剧;而我和德莱维克上尉则震慑于上帝的旨意。然而,这一切真只是巧合?
“第二天我得知萨尔上尉离开的消息,但我知道,他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我一边装作毫不知情地保守秘密,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身边的每一个人,希望能看出什么端倪。你可知道这种日子是多么的痛苦,我快要疯了!一位伯爵是不会如下人般潜入杀人的!我相信这位伯爵,就如同传说中那位无所不能的吸血鬼伯爵一样。每天晚上我都无法入睡。而那面钟,就是那面……我敢发誓它每天晚上打完十二点后就不再走动!”
他的话语急促而慌乱,接着他面对无尽的黑暗举起双手:“连萨尔上尉都死了,而且不为自己辩护!那些还在教堂里吃喝玩乐的许多人更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去死。我忏悔,我有罪,但我不是出自我的本意,我只是想来休息一下啊……”说到这里他竟然毫无顾忌地哭起来。
“你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安德烈长官?然后你可以选择离开。”
他用两个手指顺着鼻梁抹下,调整了鼻息:“因为我要完成对萨尔上尉的承诺,除非下一个死的是我。”
“这一切不是神的旨意,我敢发誓。我突然想,也许钟表也是某人在故弄玄虚。您的勇气和守诺让我万分钦佩,现在我只想拜托您做一件事情。”
“说吧。”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我也请您不要透露今天晚上我们的谈话,在某点上我已经违背了萨尔上尉的要求。我没有小瞧您的意思,不过您最好还是什么都别做。”
好象一个人曾向我说过同样的话,黑暗里我打个冷颤。
“不。萨尔会感激你将这一切告诉我的,我将会是一个更好的监督者。现在我有一点事情需要处理,如果我明天失踪的话,请您一定转告安德烈长官一句话:研究那些药的人。”
德莱维克上尉诧异地望向大踏步走出花圃的我,即使这广袤的黑暗也无法阻止我仇恨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