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晚 宴
相对于节节胜利的战报,有时却让人希望普军的进展遭遇挫折,以免事情一帆风顺得让人心虚。在情况有利的时候夸大困难铺好后路,在失利的情况下捷报频传鼓舞人心,这是政客们惯用的伎俩。但我们离胜利仅有一步之遥似乎已经得到了证实。
临时的电报站并不可靠,时常闹出甚至可令那些贵族子弟们都津津乐道的笑话。驿道也时通时断,前方军区司令的家书被游击队截获,于是一天之内部队驻地满是添油加醋的家书,把司令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是克拉克上尉的小道消息。这并不可信,因为按照惯例,官兵的书信是通过军队系统转达的。我们对消息多有疑心,因为不仅有法国人放出的假消息,也多自欺欺人之语,尤其是在接近胜利的时候,人们最容易肆意至于放纵的境地。
清晨的时候,前线的战报员雷奈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伤病员们忘了伤疼的消息:九月二日,也就是前天,在色当一役中法国惨败,拿破仑三世和他的元帅、将军、官兵总共十万人都做了战俘。
里克拉上尉是第一个在这件事中找到趣味的人,他带着消息在院中走了一圈,然后忠实地记录每个人的第一反应:“图尔沃纳先生将一大瓶西红柿酱倒在他那可怜的衬衣上了,我可以和任何一个人打赌,你们绝对不会有机会欣赏到他那幅表情。哈,我原本以为即使让他爱了四年并或许将继续爱下去的女人死在他面前他的表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波西斯的头发像他那精致的左轮手枪一样有趣,你难以想象在一头河马的头上,几簇毛发在欢快的跳跃如同旅者口中南美的极乐鸟。那情景妙不可言……”可是几乎每个人在得到笑料的同时也贡献了笑料,于是在下午的时候我看见仅着一条短裤的里克拉上尉被其它的先生们在病楼二楼的过道上赶来赶去。五位护士都不敢在这一天接近平日里文质彬彬的先生们,他们像一只只鸟儿飞到身边,伸出双臂将她们搂个严实,然后在脸颊上一吻,故意发出响亮的“叭”的声音。
安德烈长官整个下午都穿着他崭新的军靴在花园里踱来踱去,并努力地打压年轻人们伴随着喜悦而来的无理激情。他的军装仍然一尘不染,左胸前别着三枚战斗勋章,右胸别的是十字的骑士勋章,这些原本都被装在精美的盒子里搁在他办公时能看见的地方。临近黄昏的时候,他宣布今天晚上将在主教堂里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他已经下令让卫兵将主教堂里的一切都布置好了。甚至他还宣布让贴身的索斯泰纳用十五个法郎一位的价钱到小镇上请来一些美丽的姑娘。这一举动使得所有的小伙子们摩拳擦掌,倘若不是考虑到安德烈长官肩上那同样美丽的肩章,恐怕可怜的老人将被他们抛掷着颠散骨头。
天黑得还可以隐约看清自己伸出的五个手指的时候,教堂里的烛台依次亮了起来。教堂正中间是六条相当大的长桌,被鲜红的从窗户上扯下的弗兰德勒挂毯紧紧地盖着,贵重的餐具和从墙洞里找到的银器在烛光的照耀下红艳艳地。一排排从教堂地窖里搬出的波尔多酒整齐地列在桌沿,伸长了脖颈等待着人们的亲睐。不时有潮湿的空气涌进屋子里,和大厅里烟草的烟雾混在一起,更增添了节日般的喜庆气氛。两旁有火盆劈啪地响着,然而谁也没有在意。人们陆续地走进教堂,拍拍身上的露珠,加入到各自的小团体里去。酒虽没动,桌边已坐了不少人在轻声讨论,大多数是老成持重、意态严肃之辈。更多年轻人走动着,打闹着,在场的四位护士——拉瑟没有到场,更是得到将军般的待遇,在军官的簇拥中显得愈加动人。数日未见的夫人也出现在安德烈长官身边,穿着依然朴素的她围着一条马斯顿红敞围巾,那份自矜和从容却是那些小毛孩所无法比拟的。
突然,人群猛地发出一声响,向前厅涌去,接着又有如裹着什么似地退回来。莺莺燕燕的声音陆续传出,接着人群被劈开,索斯泰纳领着十二位穿着鲜丽的少女手挽着一溜儿走到酒席中央,她们娇笑着打闹了一番,接着散往各桌酒席——每桌正好两位少女。整个修道院的人估摸着都齐了,加上这些少女们已有百许人,地方显得略窄了些。于是一些非基督教徒便将两边剩余的长凳抬了,一起堆放在圣母像前,总算又挪出一片空地,按一些军官的想法,晚宴有了女人又怎能不跳舞呢?
人们渐渐地入座。安德烈长官首先悼念在战争牺牲了的我们的孩子,然后是祝愿帝国的话语,慷慨激昂。在一片不自然的静默中,一道道简单的菜肴开始由若干位临时雇佣的人手中传上桌面。倘若在柏林、在墨尔本,或者在莱茵河畔的许多城市,这都将会是一场贵族的高雅的盛宴。又倘若换在十年之后,如今的青年定已深谙贵族之道,即使是耶酥的最后晚餐,他们也完全可以使其高贵凝重而不失热烈,而如今除了他们肩上、胸前的各家族的徽章以及其所代表的无法隔绝的历史为晚宴添加的些许光芒,他们开始营造一种令长者反感的哄闹。先是一小撮按捺不住的年轻人和本桌的少女搭讪,排解她们因安德烈长官一番话带来的淡淡伤感与不知所措。然后话题开始转移到文艺、时尚、享受和性,军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在脑海里搜寻俏皮话,或者是揭露一些国内上流社会隐秘的规矩。他们小心地盯着少女们的表情,观察它们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其态度之认真并不亚于在战前研究地图;他们毫不吝啬笑容,彼此心照不宣的表情代表着这不过是异国土地上一场荒诞的梦;而那些略微牵动的嘴角又隐藏着挑衅与争夺,这是一个更能体现个人能力的战场,没有男人选择退缩。应该说主持的安德烈长官已经尽力营造质朴自然的氛围,然而不伦不类的桌布、餐巾,以及并不完全配套的华美餐具、操贵族语言说着下流笑话的男人、做作的女人和糟糕的空气,使整个宴会更像是抢劫归来后的盗贼聚会。
菜上得不多,吃的人就更少。安德烈长官耐心地等待着最后一道菜的到来,然后借疲倦率先退场,接着夫人也离席休息,留下更为快乐的年轻人们。唯一上得了台面的酒也渐渐化作少女们面颊上两酡红晕,更多的人们投入了放浪形骸的群列当中,几位军官已经拥着少女在空地上旋转起来。
我和克依尔斯、罗瓦坐在左首的一桌,两位医生只顾低着头喝酒。本桌上的熟人还有妮那护士和里克拉上尉——我并没有看见安德烈上尉,或许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过来搭讪妮那护士的人已经不下十数拨,由于安德烈上尉的关系,人人都很客气。妮那则很尴尬,看得出一直处于走与不走的犹豫之中。而里克拉上尉正拥着一位少女在膝上,与之频频举杯。
我也有些发窘。因为我不知道能干些什么,或者我该干些什么。说我完全没有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我还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但我的血统注定要我像那些先生一样是万万不行的——我还不够大胆,不够善于表达自己,这种腼腆也许是平凡与优秀最大的界限。
一个身材苗条、皮肤黝黑的姑娘向我走来。她笑起来时,可以看见她的牙齿在闪烁发光,虽然脸红代表她喝了不少酒,但动作迅速地走到我面前,裙子宽松地在她两条腿四周拍打着。“先生,您的笑容很迷人呢。”
“我,我只是一个小镇上的医生……”我结巴着说。
“哈!我哥哥也是一位医生,不过没有您这么英俊。”她笑得更开心了,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不住在我身上打量,接着她低低地说了句:“我注意您很久了。在这里,我最喜欢您。”
我一愣:“可我不会说话,也不懂逗你开心,要不我帮你介绍……”我的话没说完,她已经挤进我的怀里,抚摩着我的头发:“我就知道您不是一位士兵。La guerre—grand malheur—pauvresgarcons……”(战争,灾难,可怜的小伙子)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臂,她用她的手指托住我的脸,紧挨在我鼻子上面的是那双动人的眼睛、柔和的棕色皮肤和那朱红的嘴唇。我也不完全理解她的眼睛,但这所眼睛所表达的,显然比我预想的要多的多。“吻我吧。”她突然闭上眼睛。我也突然忘记了我是在一所修道院的宴会上.
到了她的唇,我的嘴唇就紧紧地贴了上去,我闭上眼睛,身边的喧杂消失无踪,这个初吻——我多么想用这样的方式将一切关于战争的不好回忆通通忘却,只留下这一个吻,让青春和幸福苏醒过来。我想起了家乡那位我爱慕的姑娘,一刹那间,我以为只有得到怀中的他,我才能活下去,于是,我往那双抱着我的胳膊里贴得更紧,等待即将出现的奇迹。
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抽离,我睁开眼,看见她的背影——那裙子依然在她两条腿四周拍打着,她向人群走去。
突然听见里克拉上尉大声说道:“我是你的主人,法国属于我们!”我看过去,那位少女已经从他的膝上滑下来,坐入一旁的椅子里。不知她说了什么,里克拉上尉顿时怒火中烧,抡起胳膊给了她一个耳光:“法国的女人都是贱货!我不敢面对男人这么说?哈,我还没有在这儿见到真正的男人!法国和法国人,法国的土地森林,人民甚至神灵都属于我们!”少女冷冷地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抽搐着嘴角没再说话。里克拉上尉显然是醉了。他咕囔了几句,竟又伸出手去将她揽入怀里,毫不理会少女的挣扎和略带哭泣的请求,将手谈进少女的衣领里。里克拉上尉十分兴奋,然而又外表冷静,他突然抽出衣服中的手,将她少女搂进怀里,紧紧不放,好象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他的唇紧压在少女娇嫩的唇上,让少女喘不过气来,但又无法挣脱那双强有力的手臂。突然又受到破坏欲望的支配,他开始狠狠地咬她,我清楚地看见几缕血丝顺着她的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裙拉开后的洁白胸脯上。我想上前劝一劝,但我看见里克拉上尉竟流着泪低低地嘶吼起来,这种只有野兽才流露出的神情让我明白任何劝说都是无济于事的。
当我继续寻找离去少女的背影时,她早已被人群所吞没。我也不知道,她是否会在另一位男人的怀里说相同一番话,但我宁愿相信她是一位精灵,在这个喧嚣的宴会上昙花一现。
晚宴还在进行着,明眼人都瞧出这将是一场通宵达旦的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