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爱 情
我向安德烈长官全盘转述园艺老人的话，这让他锁眉深思。
“马加上尉事先有过痛苦的挣扎，甚至有人在前夜里听过一两声他的哀嚎，时间不长，说明他死得非常迅速。而萨尔则要相对平静的多，这又是为什么？”
哨兵又传来了有人求见的信息。安德烈长官打了个“等一会”的手势，接着从桌上的一叠文件中取出一封信件，转身投进身后的壁炉中。然后转向我说：“我几乎都忘记这件事情。其实作为一位长官，更多的时候像一位家长。”
在这番解释之后，他向外面的卫兵喊道：“让德莱维克和安德烈两位先生……先让德莱维克先生进来吧。”
我正要避席，安德烈长官阻止了我：“军人没有秘密。你在，或许会有所帮助。”
德莱维克上尉飞快地走了进来，看见我显然吃了一惊，接着仿佛变得腼腆起来。我略一颔首权当招呼。
“听说你爱上了你的护士妮那小姐？你来这里是要说明这件事情么？” 安德烈长官的开门见山使他相当尴尬。
“是，是的。”他的双手扭成一团，“我是来请求您的……不，询问您的意见的。”
“那么你是打算娶妮那小姐为妻了？”
“恩……这是符合法律章程的，我认为应该是的，长官。”
“你似乎应该先询问她的家长而不是我……”
“她说听凭您的处理。”
“哦？她是怎么说的？” 安德烈长官眯起了双眼，“这可是一种巧妙的婉拒那。”
“难道您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德莱维克上尉显然惶恐起来。
“那么首先来分析你为什么爱上她的原因。你是一个年轻人，而且是一个不自由的年轻人。在你身边只有有限的几个女孩，而她是相对最优秀的一个，这我没说错吧？那么你能证明你爱她的程度么？”
“……” 德莱维克上尉并没有回答。
“我想你会爱上她的原因是她娇俏可爱，还有巧妙地周旋，丝毫不让你占便宜吧？”
他脸上立即红了起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是令人敬重的好姑娘，但不适合你。她是个法国女人，而你是普鲁士明天的新星。当你在无数优秀而娇媚的普鲁士淑女中苦苦周旋的时候，你会嘲笑现在的不智的。爱情是件可爱的宝贝，但倘若它会带来懊恼的话那就不美妙了。”
“那么我能在可能的范围内接近她么？”
“不涉及婚姻的话，那是你们年轻人的自由，何况你是一个勇敢的战士。”
“谢谢长官，我会好好考虑的……” 德莱维克上尉向后退去。
安德烈长官唤住了他：“你先在一边吧，我也曾年轻过。但接下来，我或许需要你们的帮助。”
在他向一旁退去的同时，安德烈长官示意卫兵让安德烈上尉入内，长官坐直了身子。
“长官，两位先生，晚上好。长官，我想您已经看到了我写给您的信，我希望你能答应我的请求。” 安德烈上尉以一个无懈可击的优美鞠躬开始他的话语。
他那高贵忧郁的气质使得每个人都不由严肃起来。安德烈长官用与面对德莱维克上尉完全不同的语气说道：“你的那封信，我失手落入壁炉的火焰当中了。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并把这当成是一种宿命的警告。”
“那么我再清楚地说一遍，我希望您，允许我娶妮那小姐为妻。” 安德烈上尉以一种深沉的语调回答道。倘若旁人以这种语调说话，难免被冠上哗众取宠的帽子，但从他口中说出，却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我仍然希望这只是你和德莱维克的意气之争。你确定你要娶妮那小姐为妻么？”
“是的。”
“我不可能允许！” 安德烈长官明显沉不住气了，“那少女也将决定的权利交给我吗？”
“不，她已经答应我了。向您说明出于对您的尊敬，您应该知道。”
“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我是你叔叔！” 安德烈长官的话让一旁的我们都吃了一惊，“既然你敬我一声叔叔，那你就必须听长辈的话！”
“叔叔，您应该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原来他们是叔侄！我在心下里暗暗吃惊。看来安德烈长官并不是很有信心说服他的侄子，这才要我们在场。但我心底里，不禁为这个优秀的男人折服。
“你到底爱她哪一点？以你的地位和风度，有多少大家闺秀趋之若骛，究竟是什么迷惑了你的理智？？”安德烈长官异常激动，这让我大为诧异。
“我爱她整个人，爱她所能给予的全部。” 安德烈上尉平静如故，像一位虔诚的教徒。
“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否正被一个工于心计的女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给了你混沌的思想！“
“请您注意您的言词，尊敬的叔叔。和您说得相反，她是一位真正的天使。如果您看过她为伤员包扎伤口的细致，如果您看过她浅笑的纯洁，如果您和她哪怕有过只言片语的交谈，您就会得到和我相同的结论，她像白纸一样纯洁，像丁香花一样忧郁，像海伦一样清丽。德莱维克会爱上她，一点儿也不奇怪。我甚至为此感到骄傲。”
我发现德莱维克上尉轻微地点了点头。
“女人就是邪恶，用娇媚掩饰她脆弱，用至高无上的假清高掩饰她的蒲柳之姿，用迫切的谦卑乞求应得与不应得的宽恕。你有没有考虑过你的荣誉，有没有考虑过你的家族？她是一个战败国的女人，一个连自己的国家都无法护卫的民族！难道你希望你的后代身上流着一半懦弱的血液，难道你能容忍，你的同僚指指点点，玷污你军徽的高贵么？”
“我并不赞同您的观点，我亲爱的叔叔。我并不是来征服她的，我是在苦苦的追寻后得到她的。我不是收容了苦难中的她，而是感激上天赐予我价值连城的瑰宝。”
“我的伴侣将会是一个值得我用一生去呵护的伴侣，我孩子的母亲将会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母亲。她会将她的善良，她的美丽，她的纯洁带进我们伟大的血液里。叔叔，用战争评价一个民族是愚蠢的。无法守卫海伦的民族，最终成为世界的霸主。我的同僚不会因此而攻击我，倘若会，那一定是源于一种深刻的嫉妒。如果这种嫉妒超越了我忍耐的底线，我会用我的剑证明我的立场。”
“你的父母不会答应这种草率的婚姻的，我也不可能允许！你的伴侣，将会是皇室的一支，或者是显赫的权贵望族。而以你的资质，完全有可能获取更高的地位，你不应该辜负上天的美意！”
安德烈长官几乎是在呐喊，声音之高亢让我和德莱维克上尉都深感惶恐，但他的侄子仍不为所动，他用那优雅清越的脱俗谈吐继续坚持自己的立场。
“我认为如果为此放弃了妮那，那才辜负了上帝的美意。您也是一位饱学之士，叔叔，您难道不知道当真正爱情的光芒在你眼前绽放时，能遮挡俗世的一切光辉么？钱财、名位和真正的爱情相比，不过是荧火之光而已。当您在垂垂老矣的时候回想，难道不为生命中那些动人时刻的短暂而叹息么？把握住深爱的人，如同把握一生的幸福。”
“你先是一名贵族，然后是一位个军人。如果你是前者，我用叔叔的身份要求你，别再靠近那个女人。如果你是后者，看着我的军衔，我以长官的身份命令你，这是在战争。战争里的一切都是混乱不堪的，不要让同样的混乱侵蚀你的思维！明天我会让她离开疗养院，你会发现，军人是一种善于让人想入非非的职业。”
“叔叔，您错在一开始就不该让她走进我的生命。如果她离开，我要求立即脱离军籍。我相信我同样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
这句话让安德烈长官脸上血色全无，对于他这种荣誉高于一切的老人来说，这句话的含义无法容忍。
“安德烈长官也是为了你好，你又何必违逆他的意思呢？” 德莱维克上尉发话了。
“你不用开口，德莱维克。我很想找你决斗，倘若不是妮那阻止的话。我明白军中有很多陋习，但是你如果将之付诸行动，你会知道那后果。”
德莱维克上尉立即缄口不答。
我干咳了两声，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不用出声。先生。您是令人尊敬的，您的某些观点与我暗合。但是请别试图劝说我，这只会影响我对您的看法。”
安德烈上尉言辞之犀利也令我深感愕然。
安德烈长官突然拔出了他的配枪，指着他说：“我是你的叔叔。你知道我有这个权利，如果你不知悔改的话。”
安德烈上尉轻蔑地一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安德烈长官的手枪无力地跌落在地上。“其实我是很羡慕他的。我只希望能够找到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
接着叹了一口气，他无奈调侃的话语令德莱维克茫然：“在这生死关头，生命和爱情倒真是不离不弃的一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