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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八〉
朱治 于 2004-11-25 14:49:59  

八   

寒冷使得人们的休息时间被大大地提前了。九点之后,在修道院里往来的仅余戍夜的卫兵。风很大,我踏过积满落叶的小道时,被夹杂在风声中那哗哗的踏碎落叶的声音吓了一跳。今夜拥有一个诡异的面容:阴晦多雾、细雨蒙蒙。但在天际乌云的阴影中,隐约露出一牙白印,那感觉好比月亮前隔着层层的纱布。风在往来冲突中狠狠撞击着建筑,在拐角处发出被撕裂的尖锐呻吟,一切仿佛是上帝降给这个世界的邪恶诅咒。

房子被滚滚而来的浓雾重重包围起来,可是浓雾也不时上升,露出棱角嶙峋的淡淡影子来。伤病楼后的矮山坡上有纤细的如同缕缕银丝似的水流,远处突出的岩石的湿漉漉的表面,被天光照得闪闪烁烁,由表及里都沉浸在阴郁的气氛之中。我感到心情沉重,有一种危险迫在眉睫的感觉——而且是一种始终存在的危险,由于我形容不出来,所以也就显得特别可怕。

我裹紧了身上的袄子——绝对是最值得庆幸的事情,努力地将身子蜷缩成一团,望着眼前黑黝黝的伤病楼。这是花坛的一角,我就伏在石桌和石凳的阴影中——我要证实自己的推断。从这个位置上看,花坛拐角处那几株金雀花树的淡淡影子恰恰画下三个抽象的十字架。潮湿的草地唏嗦作响,似在风中颤抖。寒冷却不能抵抗浓烈的睡意,当我第二次在悚然惊醒时望向钟楼的大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不知何时,雾竟然稍稍淡了些,风也完全止住,在这种季节和地理状况下令人费解。由竞相奔走的云朵的缝隙之中露出了半圆的月亮,用它孱弱的微光为金色的大钟抹上一点金属的光辉。

等待在任何时刻都是一段充满痛苦的旅程,同时它又能最大限度地释放一个人的思索,百无聊赖中,那位凶恶老人的脸庞无数次从我眼前掠过。问题的核心在于:我是否能够相信他?我心中有一个声音提醒我能够从他那得到帮助,这种直觉在过去的行医中甚至令华尔大夫啧啧称奇。但他那神秘落魄的行踪,弃世冷僻的论调,离奇荒诞的过去,又无不显示他在精神上或许有着无法弥补的创伤,这种创伤同时很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错误。而且凶手的作案工具……那恐怕需要他、华尔大夫又或是安德烈长官的年龄所拥有的广博见识才能驾御,我作为医生也知之甚少。杀人的动机仅仅是出于战争的需要,个人的仇恨,还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凶手又抑或是我们身边的自己人?潜入修道院闹事的法国人?还是光明正大的复仇者?……如果华尔大夫还在该多好,我需要借重他的知识、他的锐眼来看清一些我期望看清却无能为力的事情。

遥遥踏步声打断了我的沉思。卫兵从教堂那边拐了出来,从我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走过去。他在伤兵楼前左右环视了几分钟,又循着旧路往前边教堂去了。

月色渐明,地上修道院内的建筑投下的影子也渐益崔嵬。

卫兵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教堂的拐角,我就听见对面的楼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支呀”声,它的主人也完全没预料到这声音在寂静中的效果,一时间呆在原处。过了大概一两分钟,才又传来窸窣的声音。

浓浓夜色中我看见一个身影小心翼翼地从一楼的楼梯上挪下来。他下了楼梯,闪到了扶手的一边,接着就完全静止地立着。他的动作鬼鬼祟祟,异常缓慢,这些动作他用了近十分钟才完成。

我紧紧地盯着那道黑影,等待着他下一步的行动。想清清嗓子,却不敢出声。想抹去额际的汗,才发现握着匕首的右手已经攥得发疼了。

他突然蹲下身子——难道是挖掘我猜想的道具?在黝黑的背景下毫无征兆地升起一团火焰,借着那团火焰我看清了他的脸——里克拉上尉!!他又站起身来,一点火光在他嘴边晃来晃去。

正当我为自己的发现震惊不已时,另一道黑影突然向他扑去。变故迭生!我正要猱身扑出,被袭击者却传出一声满足的感叹,那声音是如此的惬意,任何人都可以听出其中饱含的别无所求,这使我立即稳住了身形。里克拉上尉将烟抛在地上,紧紧地抱住了来人。

那道身影是如此的窈窕纤细,让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错误,随即也松了一口气,紧张至完全无视教堂那边的动静,这让我羞愧不已。这无疑是一对幽会的恋人,只是女方是谁还不能确认。

他们拥抱着絮絮低语了一会,空气中传来他们压抑的轻笑。虽然我未曾有过热恋,但我在许多的书中有所了解,因此我带着一种纵容的,宛如望着自己子女般的眼光注视着他们,这种情绪竟如此纯粹,丝毫没有嫉妒的因素,这让我本人也诧异不已。

钟声敲响了十二点。浑厚有力,宛如圣音般在四下里传诵开来。在这钟声的掩盖下,他们亲吻了对方,那些动人的情话也因大胆而变得鲜活美丽,隐约可闻。随着钟声的逝去,他们相拥着走向楼后的小山坡,渐渐地走出我的视野。

我突然间羞愧起来,似乎闯入了自己不该闯入的神圣殿堂。

我自我解嘲地嘀咕了几句,将放松的身子安置在后背石桌一个舒适的位置。

今夜可能不会有新的发现了吧,可这还不算是最后的印象。我虽感疲倦,却又不能入睡,愈想睡愈睡不着。突然间在死寂的深夜里,有一种声音传进了我的耳鼓,清晰而又响亮。决不会弄错,是个妇女啜泣的声音,象是一个被按捺不住的悲痛折磨着的人所发出的强忍着的和哽噎的喘息。我立即支起身子,聚精会神地听着。这声音不可能是来自远处的,而且可以肯定,就是在附近的房子里。我就这样每根神经都紧张地等了半小时,可是除了微风带起墙外常春藤的耸动声之外,再也没有传来别的声音。

我犹豫着是否应该寻找声音的来源,又担心无意地触犯了他人的隐私,这十有八九是夫人思念儿子的饮泣。

我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教堂的钟楼,刹那间无数血液涌上了我的头颅:那大钟的指针仍重叠在十二点的位置!半小时前所指的位置!指针完全重叠不差分毫,它们和下垂的钟摆将钟分成完全相等的两半,月光照着,发出无声的嘲笑。

我站起身来,丝毫没有顾虑到隐蔽的需要,我努力地去分辨眼前的景象,希望它只是我个人的幻觉。继双耳传来一阵鸣响之后,我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房间逃去。

这已经不是我所能处理的了,这是一个真正的诅咒!这是上帝的旨意!难道他将这个奇迹展现在我面前,是为了证明我的努力是多么愚蠢么?啊,上帝!他无疑对我们的亵渎已经出离于愤怒了,在代表他至高无上权威的修道院里,我们公然地挑衅!……我们都会死的……是的,都会,在莫测的天威前,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天青如水,连天的墨绿色山峦在夕阳中随我奔跑,在稻田的尽头是终年流淌的诺诺河,河旁总是盛开着无数纷繁复杂,却令人感叹于它质朴的鲜花。河的另一边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美丽的稻田,那片广袤而美丽的土地那,是我一生中最隐秘的骄傲。而我的奔跑,是永远系着父母关注眼神的最伟大的骄傲。回过头去,他们站在不远的村落路口向我微笑,隔壁的伊诺小妹掬着一捧甘冽的水飞快地向我跑来……

我伸出手去,想将可爱的邻家小妹举起。她却突然消失了,消失在逐渐苍茫的天地中,父母的身形黯淡,再黯淡,最后飘走的是嘴角的一抹笑容。一道波浪在稻海中急速推进,和天上的乌云并缰奔跑。所过之处风云变色,稻子失去了黄金的色泽,晦暗无光。那道波浪迅速地越过我,远处的村落也飞速地后退,一点点地褪色,一点点地消失在未可知的远方。我努力地伸手去抓,努力地呼喊着,但整个天地里就回响着我的哭喊和干涩的回声;我想跑、跑、向着村庄远去的方向奔跑,但我却发现自己难以移动半步。

于是天地间只剩下孤独的我。天黑了,我绝望了。

大地开始开坼、崩塌。无数只手像稻谷一样齐刷刷长出地面,一种莫名的声音开始回荡,我四下望去,无数手臂随着节拍不停摇摆,更多的身躯破土而出,甚至带着殷红的血液……我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于是欣喜地回过头去……华尔大夫大夫那苍白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不到一尺处,他蹒跚着向我走来,却始终离我一尺。他的目光茫然,目标穿透我的身躯指向那无尽的远方……

 

在迷茫中我隐约觉得房间的门被人砰地撞开,接着一双手握着我的臂膀用力摇晃,从他的口中传出一长串急迫却含糊的话语,我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大夫!萨尔上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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