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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院〈七〉
朱治 于 2004-11-25 14:45:17  

七   

来自一个军官的挑战并没有影响我的情绪,乃是因为我所有的思绪都倾注在一种情感上,那就是——愤怒,它在很多时候作用等同于黑暗海洋中的灯塔,为思维混乱的人指明方向。

“我一定要杀了他。是的,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醉酒般冲上那个艺术的殿堂。如果说当我希望来到这里了事情真相时我还有一丝理智尚存的话,那么现在我已在疯狂的边缘徘徊。

老人站在房间正中的巴西钢琴前,略带惊讶地说:“从离开那群爱热闹的小伙子来到这儿,您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那么你知道刚刚在花园中发生的事情了?”我不能看见自己的脸,但我相信一定青得可怕。

“距离太远了,并不能听清……”老人笑道,“不过您好象对那位夫人不太友好。我想您如此匆忙地赶来,一定有事情找我这个老头子吧?”

他若无其事的神情再次逾越过我忍耐的底线,我咆哮道:“我并不是对她不太友好,是对你!你!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既然你决定披上撒旦黑色的外套,为什么要隐匿于完全不属于你的艺术,为什么要来亵渎神圣的教堂?在我的家乡,杀人者将被杖笞一百,然后当众斩首。你看过那样的场景么?人们沸沸扬扬,嬉笑和欢呼汇成一片喧哗,我曾经为这一切感到羞耻,但我现在明白了,像您,一位热爱艺术的园艺者,一位时刻伴着忏悔与觉悟的神职人员,死后是一定会下地狱的!”

他被这阵毫无重点可言的宣战弄懵了,茫然地张开双唇:“先生,我想您一定误会了什么,先生……

“误会?是的,我宁愿这是一场误会。但一个人不能总是欺骗自己。除了您,除了您隐秘的行迹和黑暗的容貌,我实在想不出更应属于撒旦的东西!记得我第一次看见您,您带着智者的光环,您充满睿智。虽然您曾经带给我刹那的惶恐,但我认为在高深的智慧与美德前倾慕敬畏是应当的。但如今,那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啊!如果蛇没有恶毒却缜密的头脑,它如何诱惑神忠实的仆人?!”

老人猛地站起来,脸部扭曲,使得属于他脸部的三角形愈发瘦长。他身子微侧,左手压着琴键,用以支撑他全部的重量。

我从身旁拿起一个长条形的箱子,挥了挥。

“我明白您所指的事情了,看来马加少尉的死带给您很大冲击,然而死神的道具却不是常人、尤其是我这犹带神职的糟老头所拥有的。”

我靠着身后的墙壁,感觉到声音的颤抖:“你瞧,你瞧啊。这完全是理所当然的,我却仍感到吃惊。你了解一切,你了解马加少尉的真正死因!”

“您不应该忽视一个六十岁老人的智慧!”他扑了上来,双手紧紧地拽住我的衣领,“您是一个蠢蛋,不折不扣的傻瓜!”

我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箱子迎向他的腹部。那是有力的一击,完全符合我的年龄。老人松开了他刚刚捏紧的双手,呻吟着踉跄后退了几步。他低低地喘息着,犹如受伤的野兽。

喘息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

“你完全明白,我不是试图伤害你,是不是?如果是这样,我们还有交谈的余地。年轻人,你大概才二十出头吧?我已经是五十多岁,半条腿迈入棺材的人了。白发送黑发,这是违逆天意的罪行。或许进入那永恒的黑暗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嘿,我压根就不想逃避。但这一天还是晚来了二十年,二十年啊。那时你还什么都不懂,是不是?那么你继续沉默下去,听一个并不令人开怀的故事吧。”

他不顾我的反对,径直说了起来。我想这段往事也一定折磨了他很久,刹那间渴望倾诉的欲望竟盖过了他的慌乱与谨慎。

“在二十年前死去,或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那时的我有更多足以骄傲的资本。然而死亡拒绝了我,注定我之后要像个幽灵般存活。你现在看到的不是我,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呼吸并忏悔的灵魂,我要在教堂的钟声中消除自己的罪孽——虽然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我想到了死,我希望我的尸体能静静地躺在教堂上方,钢琴的上方,博爱和纯洁的上方。但我何曾有这个权利!”

在我一生中,再没有第二个场景如此令人惊心动魄:一位枯瘦的老人站立在遍地的杂物之中,如同站立在无数坟起的墓地。昏黄的阳光由他身后的窄门侵蚀而过,为室中一切涂抹上黯淡的默哀,老人的话语如同身边触手可及的黑暗。

低低的嗓音带着微弱的回音从地底升起。我不愿倾听,但所有的感官都背弃了我,它们贪婪地汲取着。

“我是一个被信义遗弃的人。这必须从我的父亲,从上一次动乱说起。我的父亲是罗伯特·达希伯爵,拥有****的领地。如果你是法国人,一定了解这个姓氏。他的身分原应是保皇党人,但他仰慕皇帝的英才伟略,加入了吉伦特党。1814年4月4日,皇帝被迫退位并被遣送厄尔巴岛,我的父亲追随左右,1815年3月1日皇帝卷土从来,登上至尊的宝座,滑铁轮却一战定乾坤使波旁王朝再次复辟。我的父亲以叛国重罪7月20日绞杀于**广场,其实他在此百日政权中并无作为,成为贵族同僚的牺牲者。”

“我的童年晦暗不明,母亲为了逃避政治迫害带着年仅两岁的我逃亡到普鲁士——你瞧,我也是半个普鲁士人,这场战争给你一份痛苦,它就给我两份。在那里我迅速地长大成人,丝毫不明白自己的身世。我的日子很平淡,也很幸福。我爱上了钢琴,它是我很大一部分生命。(他爱惜地抚摩着身边的琴键)我娶妻很晚——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母亲之所以拖延我的婚事,是因为她希望有朝一日恢复我的名誉能获更好的选择。但我最终还是在三十三岁娶了一名普通的法籍普鲁士女子,并有了一个儿子。在我妻子怀上第二个子女时,我的母亲去世了。”

“临走前她说:你的父亲是被某某伯爵害死的,你的父亲是他的同僚,也是他的替罪羊,但他从没想过赎罪。母亲是一位很温顺的高贵夫人,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临走前的表情,永远也别想忘记。双目无神,但却充满怨恨。她紧咬牙根,似乎要将她那幅整齐的贝齿咬碎,一缕缕鲜血不停地从齿缝间渗出,渗出……双手紧拽床单将双手憋成粉色……以至于我无法想象是怎样大的血海深仇,才可令母亲如此失态。”

“安葬了母亲,安置了妻儿,我立即动身前往巴黎寻找仇人。天可怜见,他虽已垂垂老矣,却未曾辞世。我在他家中做了两年的佣人,已经有上百次干掉他的机会,但最紧要的不光是干掉他,我还要保护和抚养我的妻儿,绝对不能被抓住。” 

“我终于等到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伏案查阅文件,家中的其他佣人都因事外出,他让我到书房将巴黎地图取来。 我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这是一个可怕的时刻,您或许不知道,一个人在等待谋杀他人的时刻,总听见空气中有人发出沉闷的叫喊声。但长久以来,我为这个时刻作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所以我胸有成竹,不慌不乱。”

“我猛地冲上前去,将尖刀刺进他的背部心肺处。同时对他说,‘我是***伯爵的儿子,为你的罪行忏悔吧。’我希望了解他的悔悟并没有立即杀死他,但这个决定反而带给我无尽的懊悔。”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中满是欣慰的笑。他不停地点头,喃喃地说道很好很好,接着用手指着一个笔筒,示意我将它取过来。在我惊恐的注视中他取出一个小巧的钥匙,接着弯腰打开了书桌侧边一个隐秘的抽屉。弯腰牵动了他的伤口,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地毯立即湿了一大片。”

说到这里老人冲我笑了一笑,我看见昏暗中有一丝浑浊的白光。我产生了一个误觉:似乎眼前的老人就是那位伯爵大人,而我则是那位勇敢果断的复仇者。老人的身后不再有光源,在远处传来人们饭后的笑谈声与黑暗中唯一毫不减色的是老人那双凶恶的眼睛。我们就这样对峙着,老人弯腰咳嗽数声,数秒后旋梯下的走廊遥远地传来一些杂乱的回音。

“他颤抖着捧出一个布包,打开平摊在桌面上,我一动不动,中邪般盯着。布包中是几份破旧的文件和一枚精致的勋章。他挣扎着说道;‘孩子,你今天继承了你祖辈父辈的光荣与骄傲。我作为你父亲的挚友实在欣慰。’他指着文件中的一份,艰难地吐出一个词:地契。接着指着另一份:证书。然后是:信。”

“我发疯般地抓起桌上的信,那是我父亲写的。信上说明了当时的情况,两人中必须牺牲一个。父亲慨然就义,只是希望好友能代为照顾妻儿,但又在信的最末说道:吾友,虽然我希望祖辈的荣耀得以传承,但过一个平凡人的生活未尝不是好事。如果我的后代平静地生活,那么所有的一切由我们结束吧。”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们家十数年来总是受人恩惠却无从感恩,也终于清楚伯爵老人最后的那个微笑。那一刺伤及了动脉,老人自知无法幸免,但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取过桌边的笔写下临别遗言:我死在与***伯爵的正当决斗中——某某伯爵。最后的签名他无力签署,我紧紧握住他的臂膀才最终完成。接着老人便闭目辞世。”

“我呆呆地立在他身边,丝毫没有逃走的念头,虽然我事前已经勘探好数条逃匿路线。我的脑海中只在不停地翻滚着一句话;我杀死了父亲生前挚友……我被捕了。有了那份绝笔信,我并没有吃太多的苦,但我的贵族身份并没有得到恢复也意料之中。最后他们决定将我拘留在一间修道院里两年,以抵消我的罪过。”

“两年后我来到了这里,再也没有见过我的亲人。我是一个罪人,而且我也不能离开修道院了,在那两年愧疚交织的夜里,我只有听着它的钟声才能入眠。”

“这就是我的故事,那位伯爵的姓名,恕我不能奉告。”他从口袋中取出一件东西,用手扶住紧贴胸膛:“这是我的伯爵勋章,虽然它在实际上已被剥夺了所有的权利。但我以一位伯爵的荣誉和性命发誓,绝不做违背上帝旨意的事。”

他侧头望着呆若岩石的我说道:“尊敬的先生,您现在应该相信我的无辜。我也相信你不会泄露我的身份——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

我在考虑着这件事的真实性。它是那样的突如其来,以至于我无法将一位视荣誉为生命一部分的贵族与眼前的糟老头联系在一起。但他的眼神……不错,他的眼神……那是一个曾经炽热燃烧过后布满灰烬的灵魂。

“是的。”我怀着尊敬说道:“您的错误将被您的时代谅解,我也希望我的错误能被您谅解。之所以对您产生怀疑,是因为我还从他人处得知,您在修剪花草时总唠叨要割下普鲁士人的首级。”

“呵,”老人木木地笑着,显然情绪还没有平复,“说总比做容易。既然我是法国的伯爵,那我和守卫巴黎的他们采取相同的举措也不是太难以理解的事情。”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可以先告辞吗?”

老人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和您说这些,固然是因为潜意识里的惧怕,怕自己背负杀人的罪名,还有……先生,我的儿子也一定像你一样富有责任和激情。”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望着门外:“我讨厌是战争使我们走到一起。但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届时整个欧洲将会出现一个新的格局。相信一位老人说的话吧,混乱不可能是永久的,而为此牺牲的人,比如我的父亲,为一个王朝殉葬或者是其一生最大的幸运与不幸吧。”

他转身向我走近几步,双臂略张,似要确定我们是同一打击的共同目标。但我已在匆匆道别中向楼梯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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