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德莱维克上尉舒适地靠在大床上,哼着小调,金黄的鬃发将偏圆的脸庞包裹得有如洋娃娃般可爱。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含笑盯着我。
“德莱维克上尉,您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依我看,您来疗养完全是为了休息吧?”
“别叫我上尉!”他笑吟吟地说:“哪的话,我只不过不愿再杀人而已,这是多么高尚的想法!我年轻的医生,你说对吗?不再杀人等同于你在救人那。”
“可您不杀的人终究会死的。”
“是的,如果他该死的话。当然,那已经不是我的事啦!我只想天天做个好梦,喏,就这么简单!”
“我不清楚军人的职责,因此我无法评价您的决定,德莱维克上尉。而且我和杀人也绝不会有联系。或者……安德烈长官可以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我检查中随口答道。
“我叫德莱维克!”他突然想到什么,哈哈大笑,用力一拍大腿:“哎哟!痛入骨髓!大夫,你刚才说什么好了来着?”然后又拍着床沿继续大笑:“去问安德烈长官,哈,真是个不赖的主意,一个很好的主意!”
他突然眨了眨眼,俯身在看视他伤腿的我耳旁神秘地说:“你比我长两岁。依你看,妮那护士怎么样?”
“她应该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妮那护士一双略带哀愁的水眸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正如我所了解的,所有的护士都迫于生计。或许她家中有卧病的双亲,或许有嗷嗷待哺的幼弟,一切的开支就落在这样一位柔弱的少女身上。
他显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我不是说这个,你不觉得,你不认为她特别美丽吗?”
他失望地看着我摇头,两腮隐现两个酒窝,口中絮絮地不知说些什么。
我安置好他的伤腿,缓了口气——快到休息的时间了。“您的腿并没有大问题,我还必须去看看其它长官,真羡慕您,可以惬意的休息。请允许我先告辞。”
出门时恰碰见妮那护士,她低头怯怯地喊了声“医生好”,也不入门,匆匆地朝走廊另一端去了。
“嗨,医生!对,就是您,您看见身边还有忠于生命的白色天使了么?高尚的医生,能过来聊聊天吗?我明白这或许会消耗您宝贵的时间,但!创世神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们:休息是必须的。您参与平息了早晨的事件吗?”我刚走到窄径的一端,就听见一声急促而热烈的吆喝。看得出声音的发出者是位擅长交际的人,此刻他和五位先生,还有一位夫人围坐在花圃旁石桌边聊天。
尽管多么地不情愿,我也只得走过去。聊天的人中居然有萨尔上尉,这令我很吃惊。他简单地介绍了身边新识的朋友们,如我所知,那是一位沉默寡言的人。先前唤住我的是里克拉上尉,他优雅地鞠躬表示荣幸。其中还有一位安德烈上尉引起了我的注意,不仅仅因为这个稀少的姓氏与安德烈长官暗合,同时他英俊的容貌和出众的气质定会让慕春少女们情难自禁。老天仍不满意,又在他苍茫动人的双眸中埋下激情的种子,如水般清澈的目光中夹杂着长时间思索与忧郁留下的刻痕。紧锁的眉头,略显苍白的皮肤更增添高贵的、悲剧式的美感。
夫人不待介绍自己开口了,一口道地的亚里硫普鲁士语,声音被岁月磨砺得沙哑而富有磁性。她的衣饰朴素考究,神态安详自然,不同与哀德理小镇的妇人们,是一位真正的贵妇人。
在众人等待的目光中,我将早晨的情形以及安德烈长官的表现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尽管中间被里克拉上尉打断了几次。
“看!我怎么说来着……他是一位真正的军人!我的将军通常就这样……”里克拉上尉以手指地,模仿着厚实的嗓音:“喏,喏,拿好你们的枪支,用你们的勇气和力量为祖国服务吧。所有的真理都会遭怀疑,所有的收获,也将建立在牺牲与粉碎愚昧之上……”他自顾自地笑起来。“多像一位政治教授!”
“嘿,别乱说!要是被将军听见,你可没好果子吃。”一旁他直属的泽袍小声提醒。
“有什么要紧的!你就是太小心了,我们是自由的,自由的!自从来到这儿养伤,我越发感受到自由的宝贵。”另一位没出声的先生散漫地说道:“长官也太小心。放她们进来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都是军人。自由虽然美丽,但乏味透了,接触当地的民众也是我们的工作嘛……”若有所指的话语因夫人的在场而中断。
“嘿,嘿!别让我们的医生接触到不好的一面,从而对我们的军队形象产生恶劣的影响。”里克拉上尉哈哈地大笑起来。
这时安德烈上尉站起来请求离去:“早晨的事情相当精彩,但我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我希望能暂时告退。”
“去吧,您请自便。你们都是可爱的孩子们。安德烈长官也是位好人,我希望我的话能增添他的光芒,因为他有一颗慈悲的心。我没有找着参军的孩子,没有地方住,我当时完全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请求,但安德烈长官在我没有证件的情况下让我住了进来,仅仅因为我是一位普鲁士老妇人。”夫人双手合十,感激地说。
我也在众人一片赞扬声中请辞,在夫人又说了些“请注意身体,别太操劳”之类的话后,这才脱出身来。
穿过花圃走过教堂拐角,我终于将自己放逐出他人的视野。所有的疲倦似乎立即纠集起来袭向我的身躯,使我扶着墙壁歇了歇。隐隐之间,我觉得有些奇异的感觉,却完全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那扇带锁的小门,它完全转移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扇名副其实的小门,其貌不扬,加之满布灰尘,因此像从建造那天起就被人遗忘了。斜阳披在它身上,越发显得萧瑟。它似乎永远紧闭,但仔细涂过油的门锁和铰链,又表明有人神秘而频繁地出入。这扇小门既像《一千零一夜》中那些别致的小门,又像阿里巴巴那魔洞的小门,一个穿越时空的高贵眼神,或是一句充满魅惑的邪恶话语,都可以使其应之洞开。或许掌管俗世的上帝,偶尔会通过这尘封的神秘过道,来探察与收获在世间播下的善良与罪恶的果实。
这种奇特的想法令我发了会儿呆。接着,人类最伟大又最低贱的好奇呼唤我推开那扇门。门竟然没有锁。
一条宽大而僻静的长廊和这扇小门相连。长廊的尽头是一座螺旋式旋梯。
踏上古老的旋梯,我惊恐地听着它在教下支呀支呀地叫唤,尘土的气息很浓,几步阶梯竟走了许久。
旋梯连着一间大厅,借着对面出口流进的微红、黯淡的霞光,犹大苍白错愕的神情被着重地描画,因此我分辨出屋顶的浮雕取意自“最后的晚餐”。这一定是教堂的储物室了。一旁的墙壁摆放着弗朗索瓦时代的几尊老式大衣柜,衣柜上胡乱躺着一些瓷器。我走上前去,发现瓷器上都有隐约的花纹和方正的未知文字;另一旁还有几把古色古香的椅子,这些扶手椅都刻有王冠、盾、法国百合花等图样,在它们深暗严肃的底色所带来的雍容与圆润中,我无法确定他们的质地。
中心最显眼的位置静静地卧着一架一睹之下就知出自罗莱之手的巴西香木钢琴,这可是件宝贝。它虽然不大,像一张奇特的桌子,但在它那狭小而响亮的音室中却可藏下一只庞大的乐队。我按了按琴键,抹起一层薄薄的灰。我几乎可肯定它是在教堂沦陷后仓促移上来的,原本它应该在教堂大厅里继续演奏“福音诗赞”一类的乐章。
钢琴边堆着一小捆木简,那就是自动演奏的琴谱了。钢琴的琴壳上也堆着一些卷轴和丝帛,该是珍贵的传世资料。还有不少箱子四处散乱,仅在中间留出一小条供人通过的路径。我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忽略任何东西或潜在的危险后,几经踌躇,向对面的出口走去。
教堂再次体现了设计者巧妙的构思。出口处是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离地大约十三米,处于钟楼与屋拱的夹缝间,由修道院花园的任何地方都无法望见,而通过一些巧妙的孔隙,这儿对下部花圃的动静却了如指掌。
向外望去视野相当开阔。这时候正是九月下旬,硕大的太阳眼看着就要在遥远的山背后落下去,把万道火光倾泻在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屋顶上。
天空顶下边是鲜艳的红色,比较高的地方是淡淡的金黄色,再上去变为黄色,愈来愈不明显。不知名的鸟儿快速飞过,在鲜红的天空中刻画它们纤细的身影。
在数不清的屋顶和遥远的田野上空,漂浮着一片火雾般粉红色的暮霭,钟楼的顶尖、大建筑的屋脊都笼罩在这暮霭之中,美得如同不存在世上。我扶着栏杆,一大口一大口吞着这醉人的空气,我几乎想从高空跳下,这是来自年轻的冲动。
“先生,您是在观赏景物吗?”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我缓缓地转过身来,心脏急速地跳跃。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出现在我面前,松弛的面部肌肉,枯黄的眼睛,眼神强硬,甚是凶恶。他的颧骨高高地耸出,与嘴拉成一个瘦长的三角形。这是一张带着明显印记的脸,脸的主人如果生在法国复辟王朝的时代,必将以波拿马分子与顽固著称的吉伦党人的罪名送进巴士底狱。
“这风景很美么?一切都被血一般的颜色所遮盖。那么在这片翻滚的红云之后,黑暗即将显现了吧?”他无视我的紧惕,走到我身边靠在栏杆上,将双手别在身后:“别紧张,年轻人。如果在十几年前,我或许会用榔头砸碎你的脑袋。但现在我已经老了。而且,无论如何,你和我都只是人而已。”
我略微放松,但仍问道:“老人家,您是?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他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动人的微笑,正因为出现在一张坚强的脸上,才显得尤为珍贵:“我是这儿的花草工和钟点工。我认识你,年轻人。关于第二个问题,很简单。你是第一个来此的普鲁士人。”
他转过身去望着天空,继续说道:“你看,包括长久的艺术,人世的一切多么容易腐朽。美丽的景色,也非时时都可拥有。年轻人,你还有时间,慢慢地看下去吧……” 我有满腹的疑惑,他却不再开口。建筑们的影子渐渐将地面填满,两人怀着不同的心思一同望着天空,一缕缕地被吞噬进那渐临的、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