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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偶的照片...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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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三日早晨,天未放白,我便被喧杂的人声吵醒。好奇令我循声来到疗养院的大门前。
灰蒙蒙一片的空地上早已站满了激动的法国人,远处数个微弱的光环下仅见漆黑的人头涌动。男人们不住地叫嚷和推挤着,似乎这种出自盲目的勇敢可以洗刷他们曾在军队前无声屈服的耻辱。女人们也异常兴奋,在人群中间或发出尖锐短促的呼音。不少妇女提着菜篮,也许在这样一场聚会之后她们会立即投入到平凡的生活中去。倘若没有共同的、无法宽恕的敌人,原本的地位不足以使她们在这样的场合聚到一起。不少声音在高唱着一首法文歌,于是越来越多的人们变得慷慨激昂,这支歌曲汇聚着奇特的力量,将众人纷繁的思绪简化为铿锵的乐章。我静静地看着他们,首次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参战的普鲁士士兵,有义务面对如此多愤怒的法国人。而作为一位法国人,他们也有权利做些什么。
安德烈长官站在门前的阶梯上,面前不到三米即是人群的第一排。他的仪态依然令人生畏,正侧身和一位军官小声说着什么。两位士兵手执火把笔挺地肃立身后,竟似有些胆怯。一位年轻的上尉独立一旁不发一言,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愤怒于民众的愚行,想出头却被安德烈长官制止了。人群在向前涌动,第一排却始终离安德烈大概三米的距离,如同一只大蛇被按住了头颅身子却在翻滚沸腾。围墙边数支跳跃的火把凸现着围墙上的枪支与噤声的士兵,这幅场景显得迷蒙且变幻莫测。驻军仍未开到,但纠纷显然已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两位军官停止了交谈,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识。接着安德烈长官向前走了一步,人群像被碰触伤口般缩了一缩。他双手下压,大声喊道:“静一静!静一静!我只说一遍:你们的代表呢?”火光中隐现他斑驳的花发。
语声在寒气中显得清越,老人天生的豪气得到应有的尊敬,这使人群陡地安静下来。虽然那安静如同暴雨时的乌云,随时可能被更为巨大的声浪吞没。不多时,一位年轻人越众而出,在人群前踱了几步,以调整好鼻息。
他的普鲁士语带着年轻的热情:“先生,我非常遗憾在这样一个场合向您提出要求。是的,要求!早在两日前,我们就派遣代表知会过您。但您拒绝,那么现在,请求受到不应有的藐视而蜕变为要求,把我们的教堂,把我们的修道院还给我们!”他身后的人群中突然爆发一声附和的呐喊,以证明这些话的代表性不容质疑。于是一丝微笑和激动的红晕爬上青年的脸颊,他骄傲地昂起头颅,激昂但却凝重地说道:“请您详尽地考虑,将我们的教堂还给我们!”
安德烈长官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仿佛自始至终只是一位旁观者,无视一切的微笑可令最擅辩的对手绝望。他的眼神只在听见“我们”这个词语时发生过一些微妙的变化。的确,这个次是所有处在统治地位的人最无法容忍的——他们所有的努力,都仅仅为了避免这个词在公众场合一再被提起。他用目光询问青年是否讲毕,但青年沈浸在伟大的情感中毫不知觉,于是他平和而不失威严地问道:“你们口口声声称‘我们’,那么你们已经是一个团体,甚至是一个政治社团了?”
如果您曾在空旷无垠的海面上聆听过大自然风暴前起伏的呼啸,或者曾在空无一人的斗室中突然制造出巨响,那您就能理解现在的情况了。许多声惊叫自妇女的口中传出,她们忧心忡忡地挤向各自的男人,轻声地劝说着。她们的努力却收效甚微:男人们都紧抿着唇,平日里不见,此刻却突然涌现的荣誉感不允许他们率先退却。尽管对手仅仅是一位老人,尽管他的话语多么夸大其辞,但完全值得他们如临大敌般对待。离去合理,却不可行,当然,有一位率直、毫无掩饰的先生出现就再好不过。很多时候一种出自卑微的想法也能迎来有关高尚的赞叹。
一个颤抖的王朝。十八世纪八十年代。这注定了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比法国人民更清楚地认识到,党派和政治团体是一件多么罪恶的东西,它们是天生的挖掘者,轻而易举地翻出人性最底层的欲望。不少聪明的人还立即联想到首都巴黎正在酝酿的国内革命,在这风起云涌的大背景下,任谁都会觉得前途迷惘、不知所措。他们需要霹雳的震撼,或者说暮鼓晨钟的教诲,好让他们把那些无助且可笑的反抗想法统统忘掉。
安德烈长官无疑深知这一点。他雷霆般的话语在人群前方爆开,蕴涵的威严在人们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愚昧、可怜的人们,你们只是玩弄权势者手中无知的工具!作为公民,你们的职责仅仅是生存、劳作与享受!你们并不是我们的敌人,你们只是处在对立面的被欺骗的朋友。是的!没有人喜欢战争,每一位士兵的身后都维系也一个家庭甚至更多,也没有人渴望他人的鲜血涂抹自己的荣誉,但这就是战争!如果你们在战争开始的时刻,在热血的驱使下走上战场,那么我们将会用对待士兵的态度来对待你们。但,你们只是普通的人民,手无寸铁,甚至无法守卫自己的利益。你们只是国王虚妄意识下的牺牲品!你们正在向我的观点发起挑战,请别改变我的看法!”
他走前两步,与愕然的年轻人并列,用更高亢的声音说道:“看着我们的军装,看着我们的枪械。钢铁的意志无法被忽视!我要说,法国是我们的!”
宛如一道惊雷在上空炸开,传来许多愤怒已极的呼喝。在这片狂暴的声响中,安德烈长官静静地站着。他明白最后一句话将产生的效果,但他完全信任眼前这群貌似受侮辱的人们。
人群像一大团不稳定的化合物,随时有爆发的可能。这时只要有一个人冲上前来用他有力的手臂将老人击倒,那么人们就会浪潮般冲击这座仅仅数十人守卫的修道院,完全不考虑架设的枪械。但在安德烈长官那轻讽却略带怜悯的目光扫视下,化合物的爆发显得不可确定。
人群竟渐渐冷却,热火朝天的激情无法抵抗清晨的寒意。终于人群突然从中分开,一位老者缓缓地走出,从他宽大的素服以及高长的帽子不难判断出他原是此处的神甫。火光中他的面容相当模糊,他鞠躬道:“尊敬的大人,我们此来的目的仅仅是希望您暂时开放贵军所驻扎的修道院。今天与明天是修道院一年一度的讲义日。我想,仅仅是我认为,战争是不仇视宗教的吧?”
安德烈长官略为颔首,露出胜利般满意的微笑,当面对一种出自盲目的冲动,强势也往往毫无办法,而当一切回到理智的途径中时,权力却总伴随着真理。他突然用法语说道(我在询问那位年轻的上尉后得知):“朋友们,在得知你们的真正来意后,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你们都是勇敢、虔诚的人们,请试想一下,一间代表上帝慈爱的修道院,是愿意受到人们的膜拜,还是更愿意减轻人间的伤痛?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就是我们拜服着赞美他的理由。我的小伙子们正在同伤病的搏斗,是无法被打扰的,战争对战胜和战败者都不偏不倚。请带着人性的光辉看待整件事情,这只是对上帝的虔诚以及对生命的热爱间小小的误会,请你们散去吧。我也相信,修道院定能洗刷伤者的鲜血与怨气,他们都是临近战区甚至本战区的军官,他们的鲜血,原本是不会白流的,从不。”
老人还想说什么。但在最后近似威胁的话语下,他叹了口气,又缓缓退入人群中去。
一种微妙的尴尬洋溢在清晨的空气中,手执火把的人们任火焰劈啪作响却默然无声,安德烈长官也只望着火把出神。
于是人们想起了许多将做而未做的事情,这使得不少人在喃喃低语。搓手、跺脚……女人们也开始将她们的不耐用一些小巧有效的方法传达给她们的丈夫。
于是如同一切问题得到了解决,人们觉得使这样一位优秀的军官尊敬他们的宗教是所得的巨大胜利,他们开始逐渐散去。虽然男人们竭力保持一种沉重的哀伤和高贵的凝重,但十分钟之后,门前的空地上只剩下几位衣衫褴褛、原本杂在人群中乞讨的乞丐。他们蹒跚地走上前来向安德烈长官乞讨,在接受他随手给予的小钱之后,感谢着散往各条大街小巷、城市的深处。 期间安德烈长官一直在沉思。他突然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天空,九月的阴沉凛冽悬在浮云之下,大地之上。于是他低首不语,在军官、我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年轻人的簇拥下走进大门。远处已传来驻军队列官粗重的操号了,这说到底只是一场无关大局的误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