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月 --- 余光中
水银的月光浸满我一床 是童年派来寻我的吗? 为了遗失的什么东西? 我却是怎么也想不起
只见暧昧的眼光里,一截手臂 是我的吗,沉落在水底 有待考证的一段古迹 清辉如此珍贵,要是就酣岁 岂非辜负了婵娟,犯了雅罪?
猛然我朝外一个翻身 和满月撞了个照面 避也避不及的隐失啊 一下子撞破了几件?
更可惊的,看哪,是月光 竟透我而过,不留影子 我听见童年在外面叫我 树影婆娑,我推窗而应 一阵风将我挟起 飘飘然向着那一镜鬼月 一路吹了过去
圆通寺
大哉此镜 看我立其湄 竟无水仙之倒影 想花已不黏身 光已畅行
比丘尼 如果青钟铜扣起 听一些年代滑落苍苔 自盘得的圆颅
塔顶是印度的云 塔顶是母亲 启古灰匣 可窥我的脐带 联系的一切 曾经
母亲在此 母亲不在此 释迦在此 释迦不在此 释迦恒躲在碑的反面
佛在唐 佛在敦煌 诺 佛就坐在那婆罗树下 在摇篮之前 棺盖之後
而狮不吼 而钟不鸣 而佛不语 数百级下 女儿的哭声 唤我回去 回後半生
寄给画家
他们告诉我, 今年夏天 你或有远游的计划 去看梵谷或者徐悲鸿 带着画架和一头灰发 和豪笑的四川官话
你一走台北就空了, 吾友 长街短巷不见你回头 又是行不得也的雨季 黑伞满天, 黄泥满地 怎麽你不能等到中秋?
只有南部的水田你带不走 那些土庙, 那些水牛 而一到夏天的黄昏 总有一只, 两只白鹭 彷佛从你的水墨画图
记起了什麽似的, 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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