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金锁记》
沉重的黄金白银像一副枷锁,桎梏了人的情感,扭曲了人的本性。年轻的曹七巧嫁给了大富瘫痪的三少爷,好容易熬到了公死夫亡分得一大笔遗产却付出了宝贵的青春和欢乐作为惨重的代价。
压抑,人的一些天性被压抑了,必然会将另一些天性释放出来。正如张爱玲本人所持的观点:“去掉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食男女’这两项。人类的文明努力要跳出单纯的兽性的圈子,几千年来的努力竟是枉费精力……在‘食’与‘色’的双重枷锁下,人从没跳出过兽的圈子。”在这篇小说中作者可谓是将这种“压抑文化”的本质揭示到了极点。
曹七巧在黄金的枷锁下,压抑了自己“感情的欲”、“快乐的欲”、“性的欲”,于是她的“兽的欲”,“残忍的欲”便放纵了出来。
彻底的物质主义者,最终沦为物质的奴隶,这是她自我压抑的原因和悲剧一生的结果。
“ 青春的压抑”、“快乐的压抑”使七巧见不得别人的自由快乐。于是她不但说话尖酸刻薄,大失人心,且还不知好歹地去给老太太进言要早点把小姑子嫁到彭家,落得个人见人嫌的面皮。
她宁愿在性压抑,性苦闷中煎熬,却赶走了她所爱的小叔子季泽,为的是要保住财产。然而她的“性的压抑”,“爱的压抑”必然要以另一种方式渲泄以求得平衡。她无耻地打听儿子与媳妇的房事,又把它公诸出来并热烈嘲笑使儿媳无颜见人。她运用手段不仅断送了女儿的学业和大好前途,又在女儿本来还算美满的恋爱中频设障碍,最终让童世舫知道女儿不过是食鸦片的“坏女人”而负气离去,生生斩断了女儿的美好姻缘。
总之,在这篇小说里作者用凄怆的笔调意在告诫人们一条人性定律:压抑,是激发人性中罪恶一面本性的根源 。
同时,如果说张爱玲对女人的最成功的塑造是小型的慈禧太后式,而在这篇小说中作者对变态女人的塑造不能不说又是一个极成功的典型。
读《倾城之恋》
“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改革……”
“倾城”之时她才从情妇升格为太太,正如范柳原所说:“那(以前)不算。我们那时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有工夫恋爱?”应该说那时太忙于虚虚实实地调情,哪里真正恋爱过?然而毕竟因为这场太平洋战争,他们真正恋爱了,结婚了。
婚姻是一种保障,能赐予女人经济上的安全。白流苏抱着这样的人生信条与大富商范柳原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斗着心计。正如文中所说:“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也正如王小波的小说《革命时期的爱情》里所言:人只有在被大枪扎个透心凉的时候才会真正大彻大悟。
自私也罢,心计也罢,当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时,人也就回到了可怜的求生欲上,此时的人卑微、丑陋却异常地本真质朴,所有的游戏在此时都只能结束了。
“一般的男人,喜欢把女人教坏了,又喜欢去感化坏女人,使她变为好女人。”
这就是彻底的游戏主义。
而战争对生命的威慑改变了这一切,作者让游戏进入了一个严肃的主题:“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渺小!可是我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已做得了主似的!”
作者让范柳原那句曾经的戏话戏化地变成了现实,于是我们甚至抛弃此前男女的种种恶劣性行而感动于他们的本真的爱情了。
范柳原说:“ 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灭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这是他们虚虚实实地打着心计战玩着爱情的游戏时说下的,然而这场战争让这几句话变得真诚和庄重起来。
死的洗礼净化了罪恶男女的灵魂,他们终于由肉的爱、自私的“保障”升化为精神的恋爱了。
文章结尾说:柳原现在从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做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了……
自私和做戏是人的本质的劣根性,然而真的只有危及生命或行将就木时人才能大彻大悟吗?作者给我们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命题。人类却还是我行我素地进化下去。
读《红玫瑰与白玫瑰》
“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然而本文却不止言男欢女爱之事,不过是以男女之事为托,实则旨在说明人活着的无奈。人只有寂寞是活不下去的,于是要折腾,将属于自己的世界折腾得乌烟瘴气、狼藉不堪,于是感到了痛、累、无聊和失落,于是稍事调息,然后再折腾。激情就这样被消磨了,生命也在折腾中渐渐逝去直至消亡。
折腾也是一种生的方式,无法回避。于是我们只能透过作者苍凉的笔触去感受,去领悟。
“……挂在半空像许多钟摆,以不同的速度滴答滴答摇,各有各的理路,推论下去,各自到达高潮,于不同的时候当当打起钟来……”
这或许就是折腾的鼎盛的精彩,然而到底要末落。
“……像两扇紧闭的白门,两边阴阴点着灯,在旷野的夜晚,拼命的拍门,断定了门背后发生了谋杀案。然而把门打开了走进去,没有谋杀案,连房屋都没有,只看见稀星下的一片荒烟蔓草——那真是可怕的。”
作者总能用她特有的视角和文字击痛我们的心扉,使你有一种竭斯底里的绝望的孤独和罪恶感。
然而这就是人生。作者不过是用她的细腻和敏感在一个个寒冷的冬日让读者围坐在香炉前听她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叙说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