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一篇五一旅行的散记。
一、四月三十：车的问题
今年的五一，广群、叶子和道励到潮州去。这件事情倒也筹划了很久，行程、吃住、预算等等问题早已解决。困扰我们的主要是车的问题，三番两次搞不定。我们这些年轻人，想出去玩，却又总是囊中羞涩，每每听到车票报价，总不免伸伸舌头。但我们表示理解，车子又不是我们安排的，跟人家在五一这个时间挤位置，肯定要付出代价。转来转去，最后在熟人那里找到车回去。好事多磨！
我比他们提前一天回去，还是坐那辆熟悉的货车。这辆货车在我的文字中已经出现多次了，我似乎已经对它有感情了，但是这一次它却遇到了麻烦。30号晚上九点要出发的时候，姨丈才发现前轮胎破了，于是赶紧换备用胎。众人用千斤顶把车子顶起来，几个人用长长的铁棍拧螺丝。四周没有电灯，只能用手电筒对着车轮下面乱照。我不能帮上什么忙，就负责起这照明的工作。这换轮胎本是一件小事，可是一旦动员起几个人一起帮忙，便完全变成了大事情，喧嚣热闹起来。身边帮忙的人，似乎在这个场景里变得很有力量，场面热烈，让旁人也受感染。
这种感觉很熟悉。七八岁的时候，北厝外北郊的大路是泥路，进村的地方是一座小石桥，勉强用几块墓碑铺排，走在上面可以低头从墓碑的缝隙里看河水流过，晃晃摇摇的。那个时候，整个木井村就是一个大大的木器加工厂，每天都要消耗掉很多竹子，去制成木筷、蜡烛骨、冰棒骨，还有其他木制品。于是，每年韩江上面的竹子一成熟，就被砍下来运到木井村。运送竹子的一般都是小货车，因为它有六个轮子，所以我们称它“六轮”。在我们心目中，轮子越多当然越历害了。然后，这六轮要过这座小石桥便成问题了。我印象中不知有多少次六轮被卡在这里或者是开到小河里去。每次总要找到几个人，用各种工具把车子弄上来。因为村子里精神生活匮乏，拯救车子上岸也成了我们不会错过的场面。每次，一旦有车子下水，到了晚饭时分，就有很多村妇到石桥这里，呼唤自己孩子吃饭，呼叫声此起彼伏：小孩子都在这里看热闹舍不得回去吃饭了。我就是那些孩子之一，当然晚归是会被惩罚的。
这一次，车子轮胎破了，花了半个钟头弄好。本希望就此一路顺风，却在高速公路上两次遇到堵车，估计停了有一两个钟头。司机闲着没事做，干脆睡起觉了。我便想，干脆到路上去散散步，要知道，在高速公路上散步的机会可是很少的。
二、五月一日：仙庭社戏
很巧的，5月1日是农历三月十五，是个好日子。三丈的村子：仙庭有社戏，演潮剧。我们八个人，包括我母亲，骑着自行车去看戏。这个情景绝对是难得的。
整个过程跟鲁迅先生《社戏》里写的几乎一模一样：他们撑着船去，我们骑着自行车去；他们是十几岁的伙伴，我们（除了母亲跟我）也都是十多岁的小孩；更相似的是心情，每个人都是那么的自在，骑着车子在夏夜清风里嘻笑，包括我母亲，就像撑着竹篙在河中漫溯，唯见江清月白（十五月正圆）。
一路上，我拍了很多个月亮：天上的，水中的，树梢的，眼神中的。就因为拍了太多月亮，我连路都带错了。九点多才赶到仙庭村。露天的剧场早已是人山人海。我们根本挤不进去。一看，似乎是马来西亚新星潮剧团。我兴奋地掏出相机，可惜人矮。人群后有一口井，有人坐在井沿上张望。我便跳上井沿，摇摇晃晃地要照。低头一看，水中明晃晃一轮月亮，终究不是稳妥的地方。
于是便爬上戏台前面差不多两米高的大音箱，站在高处。调好焦，紧紧盯着演员的一颦一笑。却不知道自己也变成台下观众的风景，很多人都把眼睛往我这边瞅。我本以为今天会有很多人拿着相机摄像机来拍摄这难得的场面的，结果绕来绕去，看到的唯一一台相机就是自己手中那台，不免觉得可惜。仙庭村也不算是非常边远的村子，每年三月十五社戏也是惯例，奈何外界关注的并不多。但无所谓，这里热情的观众绝对让人欣慰。
马来西亚新星潮剧团的演员就在仙庭的大祠堂前面化妆，四周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特别是女孩子）在看着。我问那些小孩子说：“伊人【‘伊人’，语出《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原意指意中所思之人。后来，变成女性第三人称代词，直到鲁迅先生的白话文小说，仍然使用‘伊’。现在，普通话已经没有这样称呼了，统统使用：她(们)。但在潮州方言中，仍然保存着‘伊人’一词，表示她们，这里指在化妆的演员。像这样类似的情形还有很多，难怪说，潮州方言是中国古汉语的活化石。】雅【指漂亮】没？”【整句话的意思就是那些在化妆的演员漂亮不漂亮。】无论男孩女孩都说过雅【非常漂亮】。
我便走进去，跟演员说可不可以给她们照相。我开始说潮州话，她们似乎用马来语应我。接着我便说普通话，她们用潮州话回应。之后才明白，她们三种语言都会。照像之后，我本来想去后台转转的，但总觉得很不方便，也不敢。算了，还是等下次去春光潮剧团再说吧。
很多人肯定不理解为什么我会如此痴迷潮剧。其实我在《水袖之间》里已经说得明白：戏剧是文化、生活和人生的高度概括和唯美展示。说起这篇文章都有一个小故事。2007年1月，某天，雷老师打电话给我说选一篇文章去参加广东大学生文学创作大赛，而且当天下午就要交。我便准备了《与母亲一起追梦》，8000多字，因为看到是文学创作，想想可能比较专业。可是一到团委，看看要求，字数限制很严格。于是，便决心把《水袖之间》交上去，在团委那里上上网，把自己的文章弄下来，排了一下版，就交了。我想的是：参加这个比赛不是为了得奖或者什么，我想通过这篇文章，告诉评委，有潮剧这个剧种，而且有不少人在关注在体验，让评委知道这样一个信息即可，评奖不评奖那是一笑而过的事情。后来雷老师打电话说得一等奖了，而且名字还列在第一，倒也高兴，也没想到。谢谢雷老师啦，看来评委没有对我的文章一笑而过。还要感谢替我领奖受了不少苦的AZ。
丁亥年正月初十，我用自行车载着我母亲去浮洋潘吴看潮剧。那天是潮州市潮剧团下乡演出《晋宫风云》，相当好看。我本以为会爆满的戏台前竟然只有疏疏散散几十个老人小孩，让我感到无限失望。正牌的潮剧团下乡演出，竟然没多少人来捧场。
不过，潮剧当然不会萎缩到濒危的境地。潮州有一个戏曲之声，是一个专门以潮剧为主角的电台；潮州电视台有一个梨园群英会，是一个很受欢迎的综艺节目，鼓励业余潮剧爱好者登台竞赛，还专门办了一个类似超级女生一样的选秀挑战赛。
总之，潮剧不会死的。
三、五月二日：凤凰鸟瞰
二日早上，五点多就起来了，匆匆赶到枫溪车头，就看到风尘仆仆从广州来的四个朋友。也没多说话，随便坐下吃粥。潮州的粥是不能用“喝”这个动词的。
今天是游潮州古城。三山一水城墙古建筑寺庙，都是很熟悉的东西，不知该怎么走法。庆幸的是，我还是看到新的东西。当我第二次登上西湖凤栖楼时，我才知道这只凤凰的一双丹凤眼，就是供人张望潮州城的窗口。狭长的眼睛，就像一个广角镜头，把潮州城东西两侧的风景拍了下来：东边是韩江两岸的青山绿水，西边是西侧的新城区。这个创意让我们能够透过凤凰的双眼看凤城。
再次到了美人城。看到的是四面的工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可能，这是最后一次见她了。
四、五月三日：饶平柘林
因为很少去饶平，所以一直想去。看过地图，有三块地方是比较想去的：三饶的道韵楼，汤溪的汤溪水库，还有海边的柘林湾。
二日晚上，大家决定去柘林湾。很幸运的，碰到一个熟悉那边的司机，决定包他的车一整天。先去镇风塔，却来来去去找了很久才找到。我以前并不知道镇风塔建于元代，当然，除了能望到海，我觉得它并不比三元塔更吸引人。让我惊喜的是风吹岭， 从镇风塔（白雀寺）后面的山路一路直上，走了1公里左右就到了。风吹岭是古渡口遗址，这里的渡口是海的渡口。以前肯定是面朝大海。据说，以前这里往东眺望，可观沧海万顷，水天浩渺，闽粤的高峰岛屿如泥丸入海，甚为壮观，于是历代显官名士纷迭至此观览，吟诗作赋于此，于今留下了许多摩崖石刻。但如今呢？我们看到的是平原一片，虽然有平川直下的地貌，可已经不复当年那种可观沧海万顷的豪景了。时间似乎也没过多久，怎么这么快就有沧海桑田的变换？就像以前到过的岭南第一楼古渡口遗址一样，那里已经是一片平地，原本就在身边的珠江已经改道几公里了。
接着便到柘林湾。或许是我太久没有到海边了，突然觉得海水特别咸，比印象中的还要咸。金狮湾只是浅浅的一片海滩，走来走去便会感到索然无味。大家都说假如能出去看看真正的海那有多好。真正的海？
最后，租了一条船出海，大家却十分遗憾地没有带上相机。船主告诉我说，对面那个很大的岛就是南澳岛。是的，下次旅行的目的地就是南澳岛。
五、归而论道
两天的旅行之后，便是两天下个不停的大雨。突然想起一些问题，便将这一篇记录五一行程的散记起这样一个名字：什么是你心目中真正的海？
这段时间的旅行，我一直在想的便是这个问题。什么是你心目中真正的海？何时才能看到你心目中真正的海？怎么样的旅行才是你心目中让你震撼让你舒服的旅行？你想在出行中得到什么？你想让你走的路给你什么？
很多人没有摆好自己与远处风景的位置。或者过于放低自己，认为远处的风景必是震撼，必能让自己倾倒，可是一旦到了那里，却发现还不是自己期望之中的景象，便失望甚至心生埋怨，说我走了这么久却也只来到这样的鬼地方而已。这些人很强调结果，也给远方的风景提出了苛刻的要求，但：旅行不是让自己被征服。
另外一种人，永远认为自己“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认为自己既然看过了世间最美丽的风景，那么再多的旅行，也统统都是验证以前的风景有多么之好的材料而已。这种人，用不屑挑剔的眼光去看自己旅途中的风景，心中有意无意地要比较，要贬低，认为自己脑海中以往的经历，远比这里的好。但：旅行不是让四处的风景被征服。
这两种人虽然可以分开来写，但本质是一样的。或许原因就在于他们把旅行（旅游）看成其他目的的载体，而忘了开始出发的初衷。举个例子，有人说：我想去看海，看真正的海。于是问题来了，什么是真正的海，怎么样才能看到？到太平洋的中心去看海怎么样？到长江、珠江、韩江的入海口看海怎么样？到天然的海湾，到曲折的海岸线的某一处，偏安一隅无人知晓偷偷看海又如何？有人认为，旅游的本质：就是一种意愿，就是你行走张望的意愿，然后站起来启动脚步出发，如此而已。
当有人对着被波浪卷上来的波波海水说：这不是真正的海，我要出去，要到海围绕渺小的我的地方去。我总会觉得，首先这是对海的贬低。真正的海是多么的多变复杂，既然你要看真正的海，你就要能接受和体味海的种种形象、点点分子。潮涨潮落，海水就是海的精髓，无论她到了什么地方，假如你真的向往海，真的要见识她，你就要接受任一处的海水，不管她是否有足够让人惊喜的浪花，是否有足够的咸度，是否拥有广阔无边的背景。我总觉得想看真正海的人，在某些方面就像禅中寻求大法真谛的人一样。寻找真正海的人，至少表明他有思考，他想看到海真正的面目。可是，一旦他把海限于一望无际的一种形象时，他便失去了寻求真谛的可能。就像求大法的人，从其他种种表面上的分类来判断此法是否为真正的大法，而不是从精髓本质上思考。
我记得，当年六祖慧能去向弘忍求法，当时的禅宗大法盛于北方，慧能却是一个瘦小的广东人。于是弘忍说：“你一个南方人求什么佛法？”慧能说：“人有南北之分，佛性岂有南北之分？”海有大小之分，但真正的海岂有远近或者真假之分？
【更多旅行照片详见：http://fjbzyx.blog.163.com/album/】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