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水万年梦——崆峒取经
雨。 九日。水涨河溢,泻于路,淹于树,漫于山,奔腾喧嚣,瞬忽天地汪洋。 我立山巅,瑟瑟然,分明沧海一粟耳。 日升。 浸于水,水血红,粼粼波光。 我负柴,赤足下山,落汤鸡状。以手攀树,树忽坠一物,悬于树杈,视之,一人也,衣衫裹体,发垂绕枝,未知生死。 拔柴刀,剁树开路,近。攀于枝,以臂挽之,负于背,涉泥泞而入草舍。掬清水洗之,见其真面目,乃一华贵夫人也。衣虽褴缕,分明绫罗;发虽蓬乱,玉钗赫然;面虽浮肿,气宇不凡。我心下纳闷,何处富贵人家,何以失足崆峒荒野? 采草药,熬姜汤,灌之。 两日后,醒,然其右臂骨折,茫茫然不知所以。 奴家这是在何处? 此乃崆峒山,小人名唤子泾。那日大雨,想是失足坠崖,悬于树,幸得小人巧遇,救之。 夫人感激,以实告我:夫君利仓,曾为长沙相,因推崇黄老学说力甚,为当今圣上汉惠帝所赏,封軑侯。夫君年事渐长,病愈深,将不久人世。而一事困扰其心多年,不得撒手。夫君信奉黄老多年,而家中仅藏《老子》乙卷,无《经法》、《十大经》、《称》和《道原》。此四书合称《黄帝四经》。天下百官以奉黄老,却无《黄帝四经》,岂不悲哉?一日,有人告,《黄帝四经》乃当年黄帝与广成子论道于崆峒时亲笔写于自搭草棚,真本藏于此山。夫君闻说,一喜一忧:《黄帝四经》终有下落,喜也;然崆峒山千里之外,此去路迢迢,以其年老体弱之身何以成行,忧也。我虽非夫君正室,然夫君待我疼爱有加,恩重如山,此时君将去,我不为君解忧,何以为报?于是自告愿往。君闻泪下,摇头不迭。我慷慨成词,崇敬黄老乃皇太后所倡导,圣上又亲力而为,奴家有何不可?夫君无言,命备车撵与陪女。我坚辞不受。求此真经,一人一身步行前往,心诚则灵。于是,我斋戒七日,怀揣布鞋十二双,离侯府,赴崆峒。 我闻夫人言,慨然:軑侯夫人出身豪门,自幼锦衣玉食,出有车撵,入有婢女,无风吹日晒之苦,无寒霜冷雨之忧。如今远涉千里,其艰难困苦甚于常人矣。 我仿若得见:她顶烈日,冒骤雨,唇焦口燥,舌生疮而肤褪皮,宿山洞,卧树下,饮涧水,食野果,俨然乞者。徒步有月,终临崆峒,问黄帝旧屋,路人不解其语,遥指后山。后山路陡仄逼,砂砾遍布,可怜夫人,愈爬愈摔,愈摔愈爬,爬爬摔摔,逼近山巅,筋疲力尽,跌跌撞撞间,滑下深涧,人事不省矣。 呜呼。我良久无言。 我师广成子修行崆峒,去尘绝俗,数十年不下山半步,终成正果。我常为不能继承师傅遗钵,追求道家至高境界而苦恼,几欲放弃终身所求,而軑侯夫人之举令我汗颜。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古之成大事者,必先苦心志而劳筋骨。夫人虽为女流,却堪为女中豪杰。 子泾,尔既救我,还请助我一臂之力,不得四经,奴家留命又有何用? 夫人安心养伤,夫人之诚心定会感动上苍。在下感夫人上下求索之精神,愿不遗余力采药疗伤,以求夫人身体康复。 日升日落。山间小径可见我匆匆身影。一枝一叶,洒下我滴滴汗水。三日后,夫人容光焕发,雍容华贵之态重现。其臂虽失灵便,却是疼痛消尽。 我观夫人绝世容颜,又念夫人心强志坚。爱慕之心顿生,心下自忖:軑侯奄奄一息,而夫人尚且年轻,与其早早寡居,独守空房,莫如留夫人于身边,红袖添香,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夫人扭头望窗外,问:尔何以如此看奴家? 我汗颜,嗫嚅:在下梦中常现一人,品洁貌美,原以为梦中痴想,今生不遇。如今得遇夫人,惊愕不已,梦中人竟与夫人无二。 夫人一笑,尔真能说笑。 我执夫人手,双目炯炯:子泾慕夫人之心昭然,我愿助夫人求得四经,待軑侯大人意酬归天,子泾有意迎夫人重返崆峒。崆峒山下,泾水之侧,与夫人结百年之好,共奏琴瑟之乐,以谱人生华章。 夫人目透坚定,婉言谢我:崆峒山川秀美,土地广博,实乃一方风水宝地也!而奴家既为利仓人,当为利仓鬼,先生舍身救我之恩奴家未敢忘,只憾奴家身有所属,不能陪伴恩人左右,以享天年。想此钟灵毓秀之地,泾水清澈,如花女子定然美不胜收,其中必有与先生结缘者。奴家身体已无大碍,有烦先生送我去黄帝旧舍。 我默默无语。长叹一声,引夫人于黄帝茅舍。 夫人进柴门,即双膝着地,长跪不起。 一日。 二日。 三日。 夫人泥塑一般。 第四日,我于草棚门口见夫人肩有包袱,笑逐颜开,步履轻快:子泾啊,我将去,望君珍重。 夫人望崆峒拜而再拜,身影消失于夕阳深处。 时光一闪而过。 公元1972年,湖南长沙马王堆一古墓惊现,其中二号墓有軑侯利仓之印。日本一考察团从X光片上清晰看出,女尸軑侯夫人右臂骨折。 就在这座墓葬里,《黄帝四经》抖落岁月的尘土,横空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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