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我想，是中国文学上一个最可爱的女人。”           －－林语堂

  1、引言

 读罢《浮生六记》，我跟我父母一起品茶，很安静。突然想想，父母已结婚二十多年了。结婚二十年，实在是应该纪念的日子。虽然还不到银婚，可二十年的时光不能算短。这二十年里，除了我跟我弟弟，我父母还拥有什么呢？

  2、最美丽的生活

 我手头的这本《浮生六记》，是湖南文艺出版社1996年6月出版。这本书听得多次，不想到最近才偶然得到，稍微读读，马上就掉进去了。这样一对夫妇――沈复与陈芸，两小无猜的姊弟，十三岁订婚，十八岁成婚，继而以简朴、雅致的方式一同生活，追求美丽、恬淡驯良、无欲无争，又渐渐穷困潦倒，为世事无常所折磨，为奸佞小人所欺侮，遭受坎坷之愁，而终，而亡。这是一对平常的雅人，却又是中国夫妇相濡以沫的典范，最难得的是他们对自然的追求，对美的追求，虽然与现实冲突，却痴痴然不改，眼泪流得不少，心中却永葆自在。

 我最想强调的不是一味地羡慕他们，也不是无数次地为他们温柔细腻的生活而感动，而是：宇宙间最美丽的生活是怎样的？语堂先生说，假如能够找到他们的墓冢，他必定置备香花鲜果，跪拜，在他们面前低吟“Pabane”。而我，则必定默默地在他们的清魂前，盘坐，理理坟头的花草，然后便是安静地窥视世间所有两个人的生活。

 我，维界，在他们面前，心气变得无限谦和，而不似那年轻人的锐气，这种谦和不是对于伟大者，而是对卑弱者，对他们谦恭起敬。因为，他们在告诉我，或者说让我自问：宇宙间最美丽的生活是怎样的？宇宙间最美丽的两人生活又是怎样的？

 芸说：“布衣饭菜，可乐终身。”是的，淳朴恬适自甘的生活，才是最美丽的生活。沈复与陈芸，后半生处于种种窘迫之中，却仍然希冀在生活的每一处走遍可爱的自然山水，偷得浮生半日闲。他们这种善处忧患，是生命的一种大安乐。这种安乐，是一个尘世之人能够超乎世俗之压迫与人身之痛苦的安乐；就像无罪的人心，在地藏王菩萨前泰然自得；拥有这种安乐，可能就是真正的心灵战胜了肉身。

 故而，即使他们生活再狼狈，最后的离开再悲惨，他们已经得到了最活泼最快乐的尘世生活了。

  3、他们的爱情

 《浮生六记》，事实上只得四记，后面两记可能是他人杜撰。而四记中，又以前三记最为动人。后人需要感谢沈复，感谢他深知“事如春梦了无痕”，不负他们夫妇如此纯洁之爱，记载下他们大半生的际遇，记载下一个“最可爱”的陈芸，记载下沈复自己，这样一位引起陈芸深深爱的平常的文人。

 我想在这里写他们两人的爱情。爱情？很多人都问过我，说我博客的签名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或许知道，或许不知，但只要你看看这现世，看看无数的两个人的生活，就会稍微地理解、明白。其实一直很想用一篇小说或者其他来阐述爱情，但发觉自己没有力量，只能回到沈复与陈芸的故事里去采摘点点滴滴了。

 陈芸比沈复大十个月，姊弟相称。陈芸是从《琵琶行》开始识字的。后来懂得吟诗，曾经写下这样的诗句：“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被13岁随母亲到娘家的沈复看到。沈复赞叹，便跟母亲说“非姊不娶”，遂定婚约。过程如此简单，两个人一生就这样绑在一起了。

 那陈芸爱沈复吗？同年冬天，沈复再见陈芸，到了晚上，已过三更，沈复肚子饿了。陈芸暗地里拉着他，到她屋子吃粥。突然陈芸表哥喊陈芸，陈芸便撒谎说要睡觉了，急着关门。她表哥还硬挤进来，看到举着筷子的沈复，笑道：“我刚刚要粥，你说完了。原来是藏在这里专门给你夫婿啊！”吃粥一事，沈复印象深刻，在他看来，这是陈芸爱他的心，所以沈复之后不时提起。

 两人之爱，更有说不尽的点滴细节，我无法多讲。其实我总觉得，他们两人是碰巧成为夫妇的两人，难得的是碰巧能够相爱。中国古代的男男女女似乎对牵红线的月老多有抱怨，有的抱怨没有碰到对的人，只能空守一生；有的抱怨碰到对的人，月老却没有给他们对的时间地点以成夫妻；有的抱怨月老给了对的人，却不肯好事做到底，结合之后又有了这样那样的变化，让人不堪承受。而沈复与陈芸呢，碰巧遇上了，碰巧相爱了，碰巧结婚了，碰巧相守终生了（之所以说他们相守终生，是沈复与陈芸一直是恩爱的夫妻直到陈芸病逝，中间陈芸曾想为沈复物色一妾，没有成功；而陈芸离开后，沈复说：“自芸娘之逝，戚戚无欢。春朝秋夕，登山临水，极目伤心，非悲则恨。”真正的算是相守终生了。）。这定是上天对两颗纯净心灵的最大眷顾吧。

 最近看了很多日本能乐的资料，突然觉得他们两人的故事完全可以编成一幕“复式能”。前场讲两人在世时的恩爱生活，讲他们一同游沧浪亭，一同居于“我取轩”中，一同在七夕拜天地，一同游虎丘；后场则是沈复一个人在万年桥下的徘徊，深深思慕已经离去的陈芸，然后陈芸的魂魄出现了，两人泣啼涟涟，各自拿出定情的印章（1780年两人同拜天地，沈复刻印章两枚，上书“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复执朱文，芸执白文），陈芸再次对沈复说：“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

  4、他们的自由

 两人自始至终都在寻找两人世界的独立与自由。他们本来就与世人不同，也不能与世人同流，但他们不会去争夺什么，不会为了取得两人的独立自由而伤害别人，伤害任何亲人，或者说，不会正面地反抗原有的世俗礼教。

 这里面有个问题，即：爱情使两个人在一起，就不得不建立起一个两人的世界，一同生活，而且保持独立性。或许是，爱情使得每一个男人或是女人天生是残缺的。开始的时候，你只能保持对异性一种形而上的期待，保持自身的审美张力，当你找到他（她）之后，你们两个人似乎都完整起来，建立起的两人世界已经浑然是一个人的世界，这样的世界是排他的。

 但沈复与陈芸建立起两人世界后很难做到排他。亲人总是在挤进来，或者是你自愿的，或者是别人故意的。沈复与陈芸，他们只希望世界上所有人都忘记他们，任他们在自然的天地任意遨游，无所羁绊。但这是不可能的，所以陈芸还要“女伴男装”陪着沈复。

 他们的世界与外界时间的摩擦，导致家人把他们两人赶了出去。这本是幸运的，符合他们意愿的，因为――有了自由。可是，没有经济上的自由，他们如何生活？

 当他们三十岁甚至四十岁的时候，他们还不懂如何处理俗世生活，在平常人习以为常的问题前措手不及。这让后来的结局相当悲惨。陈芸在年关将近病发了，却无钱医治，家中又有大变，只有到友人华大成家，在华大成家过年。他们两人离开家，是在午夜时分偷偷离开的，离开前，全家人（沈复与陈芸有一男一女，一家四口）一起吃粥。陈芸说：“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骗自己的儿子说是出远门，儿子大哭，陈芸被扶着走了，到了船上，放声痛苦。这就是他们母子最后一次见面了。

 很多人打扰过他们的自由。他们的父母（陈芸代沈复母亲写信给沈复父亲，反倒引起麻烦，结果被逐出了家），沈复的弟弟（屡次欺负沈复，为我所甚不齿！）等等。按理说，天下亲人都有亲情，为何会落到这样的地步？假如从一开始，就独立而居，还会不会有这些问题呢？他们的后半生还会不会如此坎坷呢？

 我真的想不通。例如一个女子，出嫁之前淳朴天真，出嫁之后渐渐变得争利占势，唆使自己的男子对人苛刻小气甚至占别人亲人的便宜（《红楼梦》里贾宝玉非常厌恶这一点，所以他一听说女子出嫁，便觉得世上又会少一纯洁女子。）。我不知这样的女子多不多，但是以我的生活经验，这样的例子不少。我在想，他们其实也是在争取两人世界的独立，可怎么会产生如此大的矛盾。我在想，大抵是他们最终也没有争取到两人世界的独立吧，而后便向俗世妥协。

 其实，要争取到一个人的自由已经很难，更何况是两个人的？

  5、他们的“美而韵”者

 陈芸最可爱的地方在于对美无限的追求，她爱美，太爱美，又不懂得爱美在当时的世俗是有罪过的。最典型的一个例子是她要给沈复寻找一个妾，一个同样不是俗人的妾。首先，她爱沈复，真的爱，所以她愿意而且要给沈复物色妾。其次，她需要雅致的生活、雅致的人，需要一个不改变他们两人世界基调的第三者，她纯真地认为只要有着同样追求，三个人也可以组成一个世界。

 后来，陈芸遇见了歌伎憨园（浙江妓女温冷香的女儿），竟然非常倾心，“欢同旧识，携手登山”，然后评价憨园是“美而韵”者，亲自为沈复求做妾。纯真的陈芸认为，她跟沈复的生活本来就是“美而韵”者，而今又多了一位“美而韵”者的女子，不是更好？只可惜后来憨园被强人夺去，陈芸大病，心中久久不能释怀，称憨园“薄情”。

 陈芸所追求的美没办法逃脱俗世礼教金钱，最后临终前说是自己太强求了，犯了造物主的忌！她认为，布衣青菜，游历山水，已经是烟火神仙了！追求这样的生活已经属于强求，是犯忌。太多情，反而薄命！

 自古情因美而生，我不知究竟该不该“强求”美。美就像欲望，生存者必须面对它，解决它。假如真的追求美会犯造物主的忌，那我们的生活该需要多小心啊！因为，我们时时刻刻，所接触的一切东西，都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我们的审美观，我们的审美一旦改变，或者说我们的审美一旦不当，造物主是不是就要惩罚我们呢？

 但，沈复与陈芸，是不该被造物主惩罚的。只能怨浮生难料，“美而韵”者难求！

  6、结语

 我记得我四五岁左右吧，家里分家。我家分到了另外一间房子，然后其他的东西都分不到。我父亲对此毫无怨言。后来，让我妈妈讲以前的故事，她倒是会说当时有多辛苦，分不到什么东西，整个家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言语之中似乎有着丝丝抱怨。

 我爷爷很早就走了；我刚一出生，奶奶看了我一眼，也瞑目了，离开了。从来没有见过他们的我，生活在一个没有老人的家庭，也就没有了很多家庭的琐事，没有了很多不可预料的生活，不知是幸是不幸。但是这样子使得我家很早就独立了。

 独立之后，下一步就是自由了。我想这自由，是应该由我来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