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无声无息，血腥仍然很重，门口还伏着两具尸体：一个小女孩，异国服饰，很甜蜜的死，像是已经回家的天使；一个中年男子，唐朝武装，脸部肌肉放松，是一种带有解脱感的死。

汉子一路走进去，处处是血，心中充满了无法名状的痛苦、恐怖与哀伤。昔日繁盛异常的卫公府，今朝竟是如此的狼狈。李靖自杀了，家园成了血海，最让人觉得悲凉的是谁都以为李靖真的死了，谁都以为红拂女要自缢身亡，如今的惨状正好让当权者编造各种各样离奇的骗局来蒙骗世人。

汉子在尸体堆里寻找幸存者，一边不断地叫道：“夫人，夫人……”

终于来到湖边，红拂昏倒在花瓣之上，怀里抱着虬髯客。汉子看着这湖，以前他跟父亲来的时候，这里的水清澈碧绿，流水声声。对岸是一片小竹林，里面住着一只仙鹤，风起的时候，竹林幽幽，互相摩擦的树叶沙沙响。他最喜欢风起的时候到卫公府里了，因为父亲会跟李靖一起摆酒设宴于湖边，谈论人生，而红拂便会出来吟唱、舞蹈，那画面美极了。

此时天已经渐渐晚了，卫公府里竟然有了别处没有的晚霞，非常鲜艳，非常耀眼。汉子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血凝成的。

“夫人，夫人……”汉子想唤醒红拂，当红拂没有醒来；汉子摇着她的手臂，红拂还是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汉子知道红拂也真的死去了。汉子想眼前这两个人，死的时候的脸部神情还保持得很好，男子死前是一种很无力的状态，女子则是一种因为疼痛而挣扎的表情。汉子发现红拂手上紧紧抓着一个小瓶子，手上流出的血染红了瓶壁，之后把手和瓶粘在了一起。而另一只手上是一头长长的青丝，长长的，被男子枕在了头下，上面还有几朵刚刚凋零的黄色小花。

汉子站得直直的，流泪，说：“夫人，我来晚了，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父亲。我错过了两次，我没能救到卫公，没能救到你。我带来了卫公的遗言，你等等，我给你念念，你在天之灵会听到的。”说完，去怀中掏李靖的血书，可是却没有掏到，不见了！汉子惊了，“怎么回事？难道丢了？”汉子开始四处寻找，他觉得他不能连这最后的遗书都无法交给红拂，他要寻找，寻找。他跑出卫公府，也不上马，四处寻觅。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边，小牧童和私塾的先生正捧着李靖的血书，私塾先生念道：

“红拂吾妻：

曾经一面定今生，晋城重逢已风尘。

相携稻草落寞中，黄花摇曳似水长。

总是英雄最关情，虬髯一客记恩沉。

从此不现长安城，三侠散落聚无门。

浩浩御风君王前，渺渺流觞红拂下。

故人成事海之遥，权者谋秘吾之身。

卫公府倾一秋夜，自死方以报衷肠。

对妻长揖何苍苍，终有一缘在茫茫。”

很多很多年后，这首诗成了历史上永远不灭的记忆，它留住了那一段难以言诉的时光，留住了那一段难以理清的纠缠，留住了那一段难以公开的历史！汉子终于没能找到它，很庆幸这一点，不然，这首诗可能早已成为火后的灰烬。

同年，刘文静被冠以“谋反罪”，斩首之日，他对着上天，抚膺说道：“高鸟尽，良弓藏，果不妄。”

而在海的东边，有一位女子日日守候在海边的沙滩上，眺望着远方到来的船只。每次渔民们收网的时候，她总会急匆匆地前往，在人群里来回寻找，希望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不知又过了多少年，渔民们捕鱼收网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位老人，拄着拐杖，手上挎着一个花篮，篮里是鲜艳的黄色毛茛花。有时她静静地坐在沙滩上，看着水天一线的地方，偶尔出现一只小船，她总会马上站起来，充满活力地挥着手，直到船走远为止。三十岁的时候，她曾经等到了一只来找她的船，一位高丽和尚向她说明了一切，却怎么也不答应带她到中国去，她很倔强，她相信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她吟唱着当年的那句诗：“晚春君与自然归，漂泊摇橹宇治舟。”她继续留在了宇治，留在了生长毛茛的家园，直至老死。

又很多年以后，有一位才女，作了一首诗写红拂：

长揖雄谈态自殊，美人巨眼识穷途。
　　尸居余气杨公幕，岂得羁縻女丈夫。

这个才女叫作林黛玉。

又又很多年以后，一个年轻人在唐传奇里找到了关于虬髯客、李靖、红拂的不到三千字的记叙，却找不到任何历史来证明这一切。他深深苦恼，夜夜难寐，思索着其中的一切一切，人生的精义慢慢地开始浸透进去，故事开始慢慢伸展开来，文字开始慢慢流淌出来。爱恨情仇愁，风雨汗泪血。他写下了这样一个题目：

一水无茛

诗曰：一水早无茛，扁舟已无痕。

其实，故事还未完！

                                                       上部完

                                                     2005-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