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公府里,死一般寂静。虬髯客跪在地上,用剑支撑着自己,整把剑沾满了血,顺着剑尖流到地上,把砂土染红了。虬髯客用力把剑提起来,舔舐鲜血,心里变得很平静,眼睛里还有未流出的泪水。他身后不远是红拂,漠然地看着一切,手中是一朵黄色毛茛花,花瓣已经被她摘下,飘落到地上,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朵了,地上满是她们的残迹。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
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红拂轻轻吟着。
红拂眼前是她无法想象的卫公府,整个画面都是红色的,到处都有血的影子,地上、沙土里、石头上、湖面上,都是血滴;血溅到了花草上,屋檐上,小庙已经在决斗中被拆了,红拂可以直接看到庙里的菩萨,看到她慈善的眼睛上面嵌着的血珠儿,泪水一般晶莹,那应该就是虬髯客的血吧;本是蓝色的天空被浓云遮住了,血气在浓云之下集结成一张广大的屏障,红色的屏障,像一张无限大的红色丝绸,遮住了整个卫公府的上空;这里每个人都呼吸困难,似乎已经没有了空气,血珠漂浮在空气中,折磨着你的呼吸,无法逃避的血腥味包围了你。
对方的将领――虬髯客的小弟――红拂的哥哥,还站着,他的身边和身后是无数倒下的尸体,堆在一起,几乎可以成为一座山。终于小弟发出了一声大笑,打破了这里长久的宁静,“我到现在没有流一滴血!”
虬髯客没有回应。
小弟再次举起了剑,“我知道,你不会对我下手,可我知道我一定会对你下手,即使你有劈空剑法也没用了。”
虬髯客说:“我知道,我很清楚,我现在才知道自己的鲜血竟会如此鲜美,不比杜康差。我的剑第一次沾上了我的血,你要我死,我便死,我要把我的血完整地奉献给我的剑,这是我给它的最后礼物了。只是,你给你的妹妹解毒吧。”
“解毒?你怎么就知道我打不过你?你不自尽我一样可以胜你。”
“我是一定会死的,难道敦煌府今天就一定要在这里灭绝不成?”
“或许吧,你看这天空,谁不想马上结束它?血红色的惆怅,血红色的压抑,血红色的悲剧,血红色的死亡。你不知道,当年我们全家被抄斩,场景就像今天一样,那时我逃脱了,躲在旁边看着那一幕幕血红的画面,我疯了,那时的我已经变了,我发誓一定要血债血还,杨素死了,隋朝灭了,就剩下你了……”
虬髯客也想起当时自己也在场,自己看着天空的血雨,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我知道……”
他们再次短兵相接了。
红拂在那里继续吟唱着,毛茛花瓣铺满了她双膝前面的空地,遮住了令人难受的红色,呈现一片难得的晴朗的黄色。红拂从地上拾起一把刀,在湖水里洗净剑上的血,洗了很久很久,抽出来的时候,刀上面反射着银色的白光,有点冷。红拂用双手握着,似乎无法承受刀的重量,她慢慢地举起刀,试着比划了几下,心里像,这就是传说中的能夺去人生命的刀,我一直恨它,与它保持距离,可如今它就在我的眼前,我却并不拒绝它,它那独有的银色光泽在这个红色的天空下显得多么纯净,多么美丽,真的!我想亲近它,想和它在一起,亲近,再亲近。红拂举起了刀,慢慢像脖子凑去,慢慢地,刀与脖子只有一发之距了。
“红拂,不要!”虬髯客从剑斗中抽身飞向红拂,小弟在他身后追逐,手中的剑紧追不舍,离虬髯客身体也只有一发之距了。
“红拂,不要!”虬髯客用剑支开红拂手上的刀,很响亮的一声触地,红拂感觉手被震裂了。但很快的,虬髯客一声尖叫,响彻云霄:身后小弟的剑正刺中他的心胸。血喷了出来,像被积压了很久很久之后的释放一般飞了出来,全部溅到了红拂的脸上,红拂眼前是一片不见人的红色。虬髯客没有转身,生命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转身,他也不会花费这宝贵的时间来转身,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红拂,脸上露出了儿童时代的微笑,像那牧童得到了樱花糖一般幸福的微笑,“没想到,我的血最后给了你……”
天地都沉静了,只有虬髯客的血在流动,发出“咝咝”的声音,红拂默默地闭上眼睛,正对着虬髯客,一动不动,双手的血染红了地上黄色的花瓣,好像一下子春天到了,花儿开了,变红了,红了,只是这花沉重得没有人去采摘。背后的小弟慢慢地把剑抽出,似乎虬髯客还没死,似乎他怕快速的抽动会惊醒虬髯客。剑抽出时上面满是血泪,血是虬髯客的,泪也是虬髯客的,他最后的眼泪全都滴落在刺透心胸的剑上,没有干枯。小弟一下子把剑扔掉了,他跪在地上,开始狂笑:“敦煌府,我为你们报了仇!我杀死了我们的叛徒,我做到了,三十一年了,三十一年……”他仰头看天,叫着“浓云快散去,我不想再看到血”。他大叫:“我能行的。大哥你不愿意反隋,我可以呀,你让我帮你……我可以呀,为什么舍弃了我……现在我只剩下一个人了,就一个人了……我要重振敦煌府,父亲说过,天下本姓敦煌……”
他转过头来看着红拂,“大哥为你而死,你连哭都不会吗?”
红拂还在发呆,很久才说:“我并没有想死,我只是想用刀把我这一幅长发割去,李靖死了,没人欣赏了,我想重新开始。我怎么会想死呢?我答应过大哥,穿上他的草鞋,我不会死的。我……客,我知道你是为了还债……”红拂把虬髯客抱在胸前,看着他,长长的虬髯依旧那么飘逸,像水中自由自在的水母须带一样;像布袋一样的空大的两腮,依旧保留着当年嚼毛茛之后的情形;牙齿还很好,面部深深的皱纹是他思考的见证。他就这样结束了一生,他如愿以偿了,死时是一片红色的天地,死时的床是毛茛铺成的,还有他的弟弟、妹妹陪伴着他。
红拂还在发抖,她终于流出了眼泪,很平静地说道:“ 大哥,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是我的哥哥了,那时候我们在江南,江南的雨浇醒了我的记忆,我依稀回忆起我的身世。之后你在帮我找李靖,我躲了起来,过着蛰居的日子,在那段日子里,我拼命地回忆从前,回忆一切,回忆我们的生生世世,我终于想起了你就是我的哥哥,想起了过往每一个充满亲情、充满爱的瞬间,我理解了你。那时的我知道了你的当心与疑虑,知道了你的心病,于是我觉得我不能成为你的拖累,我应该继续失忆,选择失忆,远远地离开你,不成为你牢记孽债的符号,我希望这样帮你。我是一个女子,要这样做很难,但我做到了,我掩盖了这段情缘。你认为你是家族的罪人,其实我才是呀,要不是我,一切会是什么样子呢?
要是没有我,家族的大业可能会成,你可能成为中原的王,而不是小小扶桑的王了;要是没有我,你不会这么早就死去,你不会怎么悲惨地死去,你会在万人的眼泪中死去;要是没有我,你这一辈子就不会那么累,那么苦,那么流浪终身……
我是罪人,所以我注定要死。虽然我答应了你我不死,当我心里只答应自己,不先你而去,如今我中毒了,我也要来了,你在奈何桥上多等一会,我是红拂。”
红拂转身对小弟说了一声:“我也叫你一声‘哥哥’!我们都不是罪人,罪人是谁?我无法告诉你。只是哥哥,隐居吧,不要让人找到你,历史是不会记载我们的名字的,历史是不会记载你报仇的英雄传奇的,历史不允许我们活在人们的视野之内,我们只能逃走,躲起来,然后老去、死去,悄无声息……”
小弟望着小庙里的菩萨,她眼里的血珠还很鲜艳,不见得会干,会凝。他听着红拂的话,双手擦擦脸上的血,从兜里拽出了一个小瓶子,抛了过去。“给你,解药。我也该走了,我不知道一切,我不知道一切。我不知道这乱哄哄的一切。你就当我也死了,我也死了,就当我被大哥杀死了,我死了,妹妹……”小弟终于想到了离开,蹒蹒跚跚地在尸体中穿行。他突然感觉自己步履沉重,似乎双脚被地面绑住一般,每提一步都要迈出很大的力气。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下身一直在流血,从他自以为是地对虬髯客说他还没有流一滴血时他就在流血了,他看了看伤口,只是一道小小的剑痕,似乎是被虬髯客的剑气所伤而已,并无大碍。可是,当他仔细地看地上的时候,他呆住了:他流的血已经成了一条大大的红河了,那个伤口虽小,可是却直通动脉,血流地很快,而且又不会很疼,战斗地时候自己是不会察觉的,而当他察觉的时候,他的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他惊叫了一声,对天叫到“大哥!”他挣扎着来到了卫公府们,他已经没有力气迈过门槛了,他那时在想:“要是这里不是卫公府,而是平民老百姓的家那该多好,那样门槛就不会这么高了,我可以爬出去,可以得救。大哥啊大哥,你算得怎么准!”
小弟挣扎着用双手支撑起自己,他抓着门槛,想把身体撑上去,他努力着,一点点地升高,升高,他的额头终于够到了门槛的上沿,接着是眼睛,“我有救了”,他想。他的眼睛终于可以穿过门槛看到外面了,他努力地张望着,努力地张望着,却看见门口躺着一具尸体,虬髯客的女儿――小舟。小女孩死去了,可是脸上依然是安详微笑的面容,那时临死前最后见到父亲的喜悦,是世间最纯真的笑容,是永恒的笑容,即使死了,死神也不忍拂去的笑容。小弟好像明白了,“我知道大哥你为什么要杀我了”,呼的一声,整个人从高高的门槛上跌落,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家族未亡前的天真轻松的面容。小弟的血早已流光了,他的死非常轻松,但很残忍。虬髯客就这样回应了女儿的拥抱,女儿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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